王大海沒回家。
他繞了個圈,從村子后面上了山。這次他沒直接去礦洞,而是爬到半山腰,找了個能俯瞰礦洞的位置,躲在樹后觀察。
礦洞方向,靜悄悄的。沒有綠光,沒有偵察器,什么都沒有。
但他不敢大意。等了約莫半小時,確定沒有異常,才悄悄靠近。
到了洞口,他先蹲在灌木叢后,仔細觀察。
洞口還是老樣子,枯枝遮著。地面沒有新的腳印——至少沒有人類的腳印。但有別的痕跡:幾道很淺的拖痕,從洞口延伸出來,消失在草叢里。
是偵察器滑過的痕跡。
它們來過了。
王大海扒開枯枝,鉆進洞里。手電打開,光調暗。
洞里和他昨晚離開時差不多,但細看,能發現一些不同:
地面有些地方的灰塵被攪亂了,不是人的腳印,是某種平滑的東西拖過的痕跡。
洞壁上,有幾處留下了極淺的刮痕,像是尖銳的東西蹭過。
石室方向,有光。
不是手電光,是那種綠瑩瑩的光,很暗,但確實有。
王大海關掉手電,屏住呼吸,慢慢往里挪。
到了拐角,他停住,探頭往石室里看。
石室里,有東西。
不是偵察器。是一個更大的設備,約莫半人高,方方正正,表面是啞光的金屬材質。設備頂部有指示燈,一閃一閃,發出微弱的綠光。側面伸出幾根探頭,插在地面和墻壁上。
設備正在工作。發出極低的嗡鳴聲,像蜜蜂振翅。
它在掃描。
掃描石室里的每一寸空間。
王大海的心沉了下去。
他們果然來了。而且,已經部署了更專業的設備。
現在怎么辦?
硬闖?不可能。那設備一看就不是普通貨,說不定有防御機制。
等它掃描完離開?但掃描完了,如果發現了碎片……
他盯著那臺設備,腦子飛快轉。
設備在石室中央,探頭插在幾個關鍵位置——包括他藏碎片的那塊石板附近。但石板本身還沒被觸動。
也許,設備還沒發現碎片。碎片被石板蓋著,還有一定的屏蔽作用。
但遲早會發現。
他得引開它。
怎么引?
王大海想了想,從口袋里摸出個小東西——是一塊普通的鵝卵石,昨天在灘上撿的,光滑,圓潤。
他后退幾步,退到拐角后。然后,用力把鵝卵石往洞外方向扔去。
鵝卵石砸在洞壁上,啪的一聲,彈開,又滾了幾圈,嘩啦啦響。
石室里的嗡鳴聲停了。
綠光閃爍的頻率加快。
幾秒后,設備頂部的指示燈變成了紅色。探頭從地面和墻壁上縮回,設備底部伸出幾個輪子,開始移動。
它要出去查看。
王大海趕緊退到洞口附近,找了個石縫藏進去,用枯枝遮住自己。
設備滑了出來。速度不快,但很穩。它停在洞口,探頭重新伸出,掃描周圍。
綠光掃過王大海藏身的石縫。他屏住呼吸,身體盡量縮緊。
光掃過去了。
沒發現。
設備在洞口停了約莫一分鐘,確認沒有威脅,又滑回了石室。
王大海等它完全進去,才從石縫里鉆出來。
不能等了。
必須現在就把碎片取走。
他深吸一口氣,彎腰鉆進洞里,再次回到石室門口。
設備已經恢復了工作狀態,嗡鳴聲重新響起,探頭插回原位。
王大海觀察了一會兒,找到了規律:設備的掃描是有周期的。探頭每掃描完一個區域,會短暫抬起,移動到下一個位置。這個間隙,大約有三到五秒。
他需要利用這個間隙,沖到石板那兒,撬開石板,取出碎片,再沖出來。
三到五秒。
夠嗎?
不知道。但沒別的選擇。
他蹲在拐角,眼睛死死盯著設備。心里默默數著。
一、二、三……
探頭從東側墻壁抬起,移向西側。
就是現在!
王大海像箭一樣沖出去,撲到石板前。柴刀已經握在手里,刀尖插進石板縫隙,用力一撬。
石板松了。
他扔掉柴刀,雙手抓住石板邊緣,猛地掀開。
淺坑里,兩塊碎片并排躺著。在昏暗的光線下,表面紋路泛著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流光。
他伸手去抓。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碎片的瞬間——
設備的嗡鳴聲陡然升高。
刺耳的警報聲響起,紅色指示燈瘋狂閃爍。
探頭全部縮回,設備頂蓋打開,露出里面復雜的結構——機械臂,傳感器,還有最中央,一個發光的核心。
核心對準了王大海。
一道光束射出,不是激光,是某種可見光,但帶著高頻震蕩,照在他手上。
手像被電擊,猛地一麻,縮了回來。
碎片沒拿到。
設備已經鎖定了他。更多的探頭從設備側面伸出,像觸手,向他包抄過來。
王大海來不及多想,抓起柴刀,轉身就跑。
身后,設備的警報聲越來越響,還有輪子滾動的聲音——它在追。
他沖出石室,沖過通道,沖向洞口。
快到洞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設備已經追到了拐角,但洞口太窄,它出不來,卡住了。探頭伸出來,像毒蛇的信子,在空中擺動。
王大海沖出洞口,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跑。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喘息聲和風聲。
碎片沒拿到。
還被發現了。
現在,那臺設備肯定已經把警報傳出去了。張隊長他們,還有那些偵察器,很快就會知道,有人闖進了礦洞,試圖拿走什么東西。
他們會加強戒備。
會徹底搜查礦洞。
會找到碎片。
完了。
王大海跑到山腳下,癱坐在一塊石頭上,大口喘氣。
汗水濕透了衣服,臉上被荊棘劃破的口子火辣辣地疼。
他看著自己的手。剛才被光束照到的地方,皮膚紅了一片,像燙傷,但沒起泡,只是麻,沒知覺。
他握了握拳,手指還能動,但不太靈活。
得想辦法。
一定還有辦法。
他抬起頭,望向村子方向。
勘測隊還在海邊工作。張隊長他們暫時不會回來。但晚上呢?他們肯定會回駐地——聽李耀東說,勘測隊住在公社招待所。
如果晚上他們去礦洞搜查……
王大海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往村里走。
腳步很沉,但腦子轉得飛快。
還有一個機會。
晚上。
等勘測隊回駐地,等夜深人靜。
他再去一次礦洞。
這次,不能硬闖。得用別的法子。
他想起設備的工作方式。掃描,探測,警報。
如果能干擾它的掃描……
怎么干擾?
他想起在方舟上學過的東西。“搖籃”文明的很多設備,對特定頻率的干擾很敏感。尤其是……“火種”頻率。
他摸了摸胸口。
金色光點還在,平穩脈動。
如果主動激發“火種”,釋放頻率,也許能暫時干擾那臺設備的掃描系統。
但風險很大。
“火種”頻率一旦釋放,不僅會干擾設備,還可能被第三方偵測到,暴露自己的位置。
而且,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能不能承受長時間的頻率釋放。澤魯斯說過,過度使用“火種”,會對神經造成負擔,甚至損傷。
但沒有選擇了。
碎片必須拿回來。
兩塊碎片,都在礦洞里。那是鑰匙,是希望,也是責任。
他不能丟。
回到村里時,已經是下午。
王大海先回了家。秀蘭不在,可能去鄰居家了。劉桂蘭在院里擇菜,看見他,問了句:“肚子好了?”
“嗯,好多了。”王大海說,“爹呢?”
“還在海邊,沒回。”
王大海進屋,換了身干凈衣服,把臉上手上的傷處理了一下。然后,他坐在炕沿上,閉目養神。
需要保存體力。
晚上有一場硬仗。
傍晚,王建國回來了。老人看起來很累,但精神還不錯。
“測量隊挺專業,”吃飯時,王建國說,“設備先進,干活也仔細。就是……”
“就是啥?”王大海問。
“就是感覺……太仔細了。”王建國扒了口飯,“有些地方,反復測,反復采樣本。好像不是在測海,是在找什么東西。”
王大海心里一動,但沒說話。
“張隊長人倒是不錯,”王建國繼續說,“中午還給了煙。就是話少,問啥都只說‘工作需要’。”
“他們晚上住哪兒?”
“公社招待所。聽說要住好幾天。”
王大海點點頭,心里有了數。
晚上,等全家都睡下,王大海再次溜出院子。
這次他準備得更充分:繩子,柴刀,手電,還有一個小布包,里面裝了些干糧和水。腰包里,屏蔽盒還在,雖然里面是空的。
他繞路上了山。
夜里山風很大,吹得樹林嘩嘩響,掩蓋了腳步聲。月亮被云遮著,光線很暗,但王大海走熟了,不用手電也能摸到路。
到了礦洞附近,他先躲在遠處觀察。
洞口沒有光。靜悄悄的。
但他不敢大意。找了個高處,蹲下來,用柴刀砍了根細樹枝,削尖,做成個簡單的投擲器。
然后,撿了塊石頭,綁在樹枝上,用力往洞口扔去。
石頭砸在洞口的枯枝上,嘩啦一聲。
沒有反應。
等了約莫五分鐘,還是沒動靜。
王大海這才悄悄靠近。
到了洞口,他先蹲下,耳朵貼著地面聽。
洞里有細微的嗡鳴聲。很輕,但確實有。那臺設備還在工作。
他扒開枯枝,鉆進洞里。
這次他沒開手電,摸黑往里走。眼睛漸漸適應黑暗,能勉強看見輪廓。
到了拐角,他停住,探頭往石室里看。
石室里,那臺設備還在。指示燈閃著微弱的綠光,探頭插在地面和墻壁上,正在掃描。
但它掃描的速度,似乎比白天慢了。探頭移動的間隔變長了,嗡鳴聲也更低沉。
可能是在低功耗模式。
王大海觀察了一會兒,找到了規律:探頭每掃描完一個區域,會停大約十秒,然后才移到下一個位置。
十秒。
比白天長了。
機會來了。
他退到拐角后,深呼吸,閉上眼睛。
意識沉下去。
找到胸口那團溫暖。金色光點。
他“推”它。
不是完全激活,是釋放一點頻率,一點就好。
光點回應了。溫暖感蔓延開來,順著血管,流遍全身。皮膚表面泛起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金色光暈。
他睜開眼睛。
世界不一樣了。
黑暗變得清晰。他能看見洞里每一處細節,巖石的紋理,地面的凹凸,甚至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也能“看見”頻率。
設備發出的掃描波,像水波紋一樣在空氣中擴散,一圈一圈,有規律。
他調整自己的頻率,讓它和掃描波錯開,形成干擾。
然后,他沖了出去。
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
設備立刻有了反應。嗡鳴聲升高,指示燈變紅,探頭轉向他。
但掃描波被干擾了,變得混亂。探頭在空中擺動,像失去了目標。
王大海沖到石板前,柴刀一撬,石板掀開。
碎片就在下面。
他伸手去抓。
指尖觸到碎片的瞬間,一股強烈的共鳴涌上來。兩塊碎片同時發光,金色和銀色的光交織,照亮了整個石室。
設備發出尖銳的警報聲。頂蓋打開,機械臂伸出,向他抓來。
王大海抓起碎片,塞進懷里,轉身就跑。
機械臂抓了個空,砸在石板上,石板碎裂。
他沖過通道,沖出洞口。
身后,設備的警報聲越來越響,還有輪子滾動的聲音——它追出來了。
洞口對它來說太窄,但它硬擠了出來,外殼刮在巖石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王大海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跑。
懷里,兩塊碎片發燙,共鳴強烈。金色光點也在回應,全身像著了火,熱,但充滿力量。
他跑得飛快,腳不沾地。
身后,設備追了一陣,但速度不如他,漸漸被拉開距離。
跑到山腳下,他回頭看了一眼。
山腰處,綠光閃爍,警報聲還在響,但已經遠了。
他松了口氣,但沒停,繼續往村里跑。
得找個地方藏碎片。
家里不行。礦洞被發現了,家里也不安全。
他想起一個地方。
村子西頭,有片墳地。老墳,解放前的,平時沒人去。墳地里有棵老槐樹,樹干空了,有個樹洞。
小時候,他和玩伴在那兒藏過東西。
就那兒。
他繞到墳地。夜里墳地陰森,但他顧不上怕。找到那棵老槐樹,樹干粗大,要兩人合抱。樹洞在背陰面,不大,但深。
他把兩塊碎片用油布包好,塞進樹洞最深處。又撿了幾塊石頭堵住洞口,蓋上枯葉。
做完這些,他才癱坐在樹下,喘氣。
汗水濕透了衣服,風一吹,涼颼颼的。
懷里空了。碎片不在身上了。
但心里更沉了。
礦洞暴露了。設備被觸發了警報。張隊長他們肯定會知道。
明天,他們會搜查整個山區。
會找到礦洞里的設備,會發現碎片不見了。
然后呢?
他們會懷疑誰?
王大海靠在樹干上,看著夜空。
云散了,月亮露出來,冷冷的,清輝灑在墳地上,墓碑泛著慘白的光。
遠處,村里傳來狗叫聲。
一聲,兩聲,越來越多。
像在傳遞什么消息。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往村里走。
腳步很穩。
但心里知道,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而且,他可能已經成了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