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沒停,風倒是小了些。
夜更深了。
朱由檢再次站在了豹房的大門前。
這次他沒帶大漢將軍,也沒帶擺設用的儀仗,身后只跟著個提燈籠的小太監,那燈籠里的火苗子被風扯得忽明忽暗,照得朱由檢那張臉慘白得嚇人。
地上的積雪被踩得嘎吱作響。
朱由檢盯著那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上前一步。
這回他沒猶豫。
手里的玉扳指叩在了銅環上。
咚,咚,咚!
聲音沉悶,在空蕩的巷子里傳出去老遠。
門沒開。
只是那條剛才捅出過繡春刀的門縫里,多了一雙眼睛。
“誰。”
里頭傳出來的聲音硬邦邦的。
朱由檢壓著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威嚴些:“朕。”
那雙眼睛眨都沒眨。
過了半晌,門縫也沒變大,反倒是里頭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夜深了,義父剛睡下。”
沈煉的聲音隔著厚重的門板傳出來,透著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意。
“請回吧。”
朱由檢那股子剛壓下去的火氣騰地就上來了。
他是天子。
這大明朝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的,這紫禁城內外的每一塊磚都是他朱家的。
現在他要進自家臣子的門,居然還要吃閉門羹?
“沈煉!”
朱由檢伸手猛拍門板,震得手掌發麻。
“朕知道你在里面!把門打開!軍國大事,豈容你這奴才阻攔!”
門板后面傳來一陣鐵器摩擦的聲音。
那是刀鞘撞在護心鏡上的動靜。
緊接著,沈煉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沒帶半點敬意,全是殺氣。
“義父說了,這幾日豹房閉門謝客。別說是萬歲爺,就是天王老子來了,只要義父沒點頭,這門就開不得。”
朱由檢愣住了。
他設想過沈訣會拿喬,會裝病,甚至會哭窮。
但他沒想過,沈訣手底下養的這條狗,敢直接沖著主人呲牙。
“你……你想造反嗎?”
朱由檢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扇門,手指骨節都泛了白。
“北洋水師嘩變,遼東韃子叩關,你這時候攔著朕,是要把大明江山往火坑里推!”
門內沉默了。
只有風刮過屋檐哨聲。
過了許久,沈煉才悶悶地回了一句。
“把大明往火坑里推的,不是我沈煉,也不是義父。”
這話像個巴掌,狠狠抽在朱由檢臉上。
那個被炸死的劉進忠,那個被逼交出來的兵權,還有那把毫無用處的黃銅鑰匙。
每一樁每一件,都在提醒這位皇帝陛下,是誰把局面搞成了這副爛攤子。
朱由檢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棉花。
他想罵人,想喊侍衛把這門砸開,把里面那個大膽的錦衣衛拖出來砍了。
可他不敢。
天津衛那幾百門大炮正對著岸上。
西山的工匠罷工了。
戶部的銀庫空得能跑馬。
他這個皇帝,現在的分量還不如沈訣手里漏出來的一兩煤渣。
寒氣順著腳底板往上鉆,一直鉆到心里。
朱由檢在臺階上站了足足半個時辰。
提燈籠的小太監早就凍得沒了知覺,跪在雪地里縮成一團。
朱由檢看著那塊“豹房”的牌匾,突然覺得無比諷刺。
這里原本是正德皇帝玩樂的地方,如今卻成了大明朝真正的權力中樞。
而他,只能像個乞丐一樣在門口候著。
“沈伴伴……”
朱由檢終于開口了。
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
這一聲喊出來,最后那點帝王的尊嚴也就碎了。
“朕……知道你在聽。”
朱由檢把額頭抵在冰冷的門板上,閉上了眼。
“朕錯了。”
“朕不該聽信王承恩的鬼話,不該派那個蠢貨去天津衛。朕不該疑你,不該奪你的權。”
“如今關外告急,天津衛那邊只認你的手令。你若是不出面,這大明……真的要完了。”
門板那一頭,依舊死寂。
朱由檢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難道沈訣真的病重到了連話都說不出來的地步?
還是說,這位九千歲已經徹底對他失望,準備看著大明亡國,好換個新主子?
就在朱由檢快要絕望的時候,門內隱約傳來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那聲音聽著揪心,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接著是瓷碗碰撞的脆響,還有女人低聲的安撫。
那是柳如茵的聲音。
朱由檢猛地抬起頭,耳朵貼在門縫上。
又過了一會兒,柳如茵那清冷的聲音傳了出來。
“萬歲爺請回吧。”
“沈大人剛才咳血了,剛服了藥睡下。他說,他當不起萬歲爺這聲錯。”
朱由檢急了:“朕是真心……”
“真心?”
柳如茵打斷了他,語氣里沒半分客氣。
“沈大人為了北洋水師,那是把身家性命都填進去了。他在前面頂著罵名籌錢,萬歲爺在后面拆臺。如今船壞了,人死了,萬歲爺一句錯了就想揭過去?”
“那天津衛幾千號弟兄心里的火,是一句錯了能滅得了的?”
朱由檢語塞。
他知道柳如茵說得對。
鄭森那些人是提著腦袋跟沈訣干的,現在朝廷派人去瞎指揮,差點把大家都炸上天。
這梁子結大了。
“那……那要如何?”朱由檢咬著牙問。
門內安靜了片刻。
隨后,柳如茵的聲音再次響起,字字句句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地上。
“沈大人說了,他哪怕剩一口氣,也想替大明守住國門。但這事兒,光他想沒用。”
“若無陛下明發詔書,昭告天下,澄清天津衛事故之原委,安撫軍心,承認是朝廷用人不當……”
“他便是此刻死了,也無顏去見太祖高皇帝。”
朱由檢身子一僵。
明發詔書?
承認朝廷用人不當?
這就是要讓他下罪己詔!
這是把皇帝的臉面扒下來,扔在地上讓天下人踩!
自古以來,只有亡國之君或者遭遇大災大難才會下罪己詔。
這要是發了,他朱由檢就是向全天下承認,他是個昏君,是個聽信讒言、毀壞國之重器的昏君!
“放肆!”
朱由檢猛地后退一步,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這是在逼宮!朕是天子,豈能向亂兵低頭!豈能……”
“那就請萬歲爺另請高明吧。”
柳如茵的聲音很淡,沒一點波瀾。
“皇太極的馬隊已經在冷口了。萬歲爺若是覺得面子比江山重,那就抱著面子守國門去。”
說完,門內再無聲息。
只有那越來越急的風聲,像是在嘲笑這位走投無路的君王。
朱由檢站在雪地里,胸膛劇烈起伏。
他想拂袖而去。
想大喊一聲“朕不稀罕”。
可腦子里全是熊廷弼那封沾血的軍報,全是“吃人”那兩個字。
還有王承恩那張被燙爛的臉,以及劉進忠被蒸汽煮熟的慘狀。
如果不低頭,北洋水師不動,西山不動。
不用半個月,皇太極就能兵臨北京城下。
到時候,別說面子,連腦袋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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