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四年三月,東閣大學士韓癀提出致仕,空缺之位則由擔任了一年半的工部右侍郎楊嗣昌接任。
七月,文華殿大學士孫承宗提出致仕,由三邊總督傅宗龍接任。
在大明一朝,地方督撫直接入內閣的情況非常罕見,但并非沒有先例,這屬于打破常規‘翰林—京卿’ 晉升路徑的‘特簡’ 。
諸如嘉靖年間的楊一清、江西巡撫徐階等,都是地方督撫直接入閣。
但嘉靖朝是皇權強勢且邊防危機(北虜南倭)需要軍事經驗豐富的閣臣,為督撫入閣創造了短暫窗口。
到了崇禎這里就更不是問題,論皇權,歷朝歷代沒有比他更加強勢和集權的了,
論廷推,內閣六部軍機處的頭腦們都是他親手選上來重用的。
且這些備選人才都是袁可立等人一致商議過的,廷推也只是一個過場而已。
但傅宗龍的態度超出了崇禎的估算,在兩人的君臣對答中,傅宗龍告訴皇帝他并不想回來接任什么內閣大學士。
他給崇禎的答復是,如今大明外部已定,內部雖然有大災,但渡過只是時間問題,
吏治清明、商事、民生、科技等等都在全力發展,中樞只需按部就班就是了。
如此的局勢下,中樞這邊并不缺一個他。
雖然中樞不缺,西北和新疆需要他。
他想用畢生之力將他提出的西域走廊給打造出來,不說能改變玉門關到吐魯番之間的茫茫戈壁灘,至少也要用走廊將大明內地與新疆緊緊的聯系在一起。
此后無論是外敵四起,還是朝代更迭,新疆都是華夏疆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中央王朝隨時都是能派大軍前來收復。
這條西域走廊的難度只要是去過西北的人都很清楚,可以說是聞之色變。
如果朝廷任命官員去,估計十個有五個會找各種理由推著不去,三個會在一段時間內主動提出致仕,剩余的兩個估計也搞不了多久。
如此一來,既浪費時間又消耗精力,倒是不如他這個提出者去搞。
所以他提出了一個請求,等大旱過去了,他就申請重回西北,打造西域走廊。
對于這個請求,崇禎自然是無法拒絕的,
后世之所以沒有在這一條線上大規模種植胡楊樹,而是點狀修復和重點區域治理,主要的原因是歷史上氣候變化和上游水資源過度開發,地下水位已大幅下降。
胡楊樹的樹根無法吸收到下面的水,沒有水自然就無法種植了。
但現在不一樣,距離后世差多近四百年,地下水位下降的還沒有那么厲害,且大明如今是兵強馬壯、內外安寧、要錢有錢、要人有人,倒是可以嘗試修復了。
封狼居胥、勒石燕然,那多是軍事征服的偉績,而種樹治沙,是與自然和解、為萬世開太平的功業,新疆、甘肅、乃至中亞的環境氣候都會得到極大的改善。
它不只是長城那樣的石頭建筑,而是一個能自我繁衍、持續發揮作用的‘活的生態系統’。
秦始皇完成了萬里長城,歷史給了他‘暴君’和‘偉人’的雙重評價,而完成西域走廊的人歷史將不會給他任何爭議。
這份功勞如果寫成史書,將不是‘某年某月,皇帝下令種樹’這樣一行簡短的文字。
它會是一首長篇史詩,記載著無數無名的民夫、士兵、工匠在風沙中灑下的汗水,記載著一個王朝為后世子孫投資的長遠眼光。
他的功勞,不在廟堂,而在每一陣穿過胡楊林的風里,在每一個因這片綠洲而活下來的生命里。
崇禎答應了傅宗龍的請求,并給出了承諾,要人給人、要銀子給銀子、要資源給資源,君臣攜手完成生態領域的大一統。
如今大明商隊遍布海外諸國,朝廷收取大量的稅收外,還有皇家商隊賺取的銀子、皇家銀行、供銷社、蒸汽機造船廠、幾大研究院等日進斗金的吞金獸。
大旱過去,盛世降臨,每年朝廷賺取的稅收和其他收入能抵過去十年之和,這些銀子總得花出去吧。
西域走廊、黃河沿岸植被修復等等就是合理的之處,如此銀子就流動了起來。
反正,主打一個銀子多,任性,這就是他干預答應的底蘊。
對于這些致仕的大臣,無一例外,全都是賜白金三千兩,大紅織金纻絲、云緞各十匹,御馬監良馬二匹,全俸致仕另歲加祿米二百石;
這些人都是陪著他一起經歷這風風雨雨的十幾年,勞苦功高,給點賞賜不算什么。
合起來每年也不過萬余兩白銀,無論是內帑還是太倉庫,都是灑灑水。
相對于其他人,孫承宗獲得賞賜與袁可立的的賞賜是差不多的,但唯獨少了一個上柱國的文臣頂級榮譽,但也給了柱國。
對于這一點,崇禎有自已的判斷。
若是按照歷史上的兩人的經歷來看,主要從兩個維度來分析,分別是核心定位和角色、能力維度。
首先是定位和角色,孫承宗的最高官職是內閣大學士、兵部尚書、薊遼督師,
核心角色是遼東戰略總設計師、防御體系締造者,歷史標簽是關寧錦防線之父、帝師、戰略家。
而袁可立的最高官職是兵部侍郎、登萊巡撫(節制東江),定位是登萊東江戰區統帥、海上牽制戰略執行者,歷史標簽是海上長城鑄造者、毛文龍提拔者、戰術革新者。
從能力維度,也是從四方面分析。
一是戰略規劃與大局觀,在這一方面上孫承宗完勝袁可立。
他提出的‘關寧錦防線體系’、 ‘以遼土養遼人,以遼人守遼土’政策,是明末遼東防務的根本性戰略藍圖,影響直至明朝滅亡。
而袁可則是具備優秀的戰區級戰略眼光,尤其是在 “海陸夾擊” 構想上。
他力主強化登萊水師、支援東江鎮(毛文龍),從海上牽制后金,是孫承宗陸上防線的重要側翼補充。
但其視野更多集中于山東—朝鮮—遼東沿海的戰役層面。
二是軍事建設和實戰指揮,這一方面,袁可立明顯勝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