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的雨,真的是能把人骨頭泡軟的濕氣。
泥濘沒到膝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爛棉絮里,拔出來時能帶起半盆泥漿。
兩百多名獨立旅官兵全身披滿樹葉、藤蔓、濕泥,遠遠看去,就像一群從土里爬出來的幽靈,在黑暗中貼著山壁蠕動。
最前面的,是大狗!
大狗在酒醒后的那天清晨,就來到補充營,沒有多的話,直接亮出了‘黃連山硬骨頭2排’的名頭。
“不管你們是虎賁還是鐵軍,來老子2排,就是整個74軍最能打得步兵排,是精銳中的精銳!夠膽你就來。”傷情尚未痊愈的大狗一雙虎目瞪著300補充兵,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氣勢,讓歷經過衡陽血戰的士兵們都忍不住一陣戰栗。
只是,沒人敢說眼前這名陸軍少尉半個‘不’字。
因為,那是二排陣地前橫尸千名日軍打出來的自信,一營一連二排的威名在他們抵達駐地后已經如雷貫耳。
在這種步兵排里,要么死得很快,要么升得很快,2排能在黃連山之戰活下來的人不多,可但凡是活下來的,都晉升兩級軍銜,就像在136高地上血戰至最后僥幸余生的火箭筒兵陳滿倉,現如今已經是陸軍中士,并榮升為2排專屬火力支援班長。
是的,在戰后二排重建的編制里,二排擁有整個獨立旅最獨一無二的編制---火力支援班,該班擁有MG42重機槍型機槍一挺,火箭筒一具、無后座力炮一門、60毫米迫擊炮2門!
這意味著二排已經擁有脫離步兵連獨立作戰的能力,也是唐堅給予這支英雄步兵排的榮耀。
甚至,原本大狗是可以晉升陸軍中尉的,但大狗為了戰死的排副黃學云和其他幾名班長、副班長都能以少尉或中尉撫恤,主動放棄了晉升。
二排也是整個一營犧牲的和活著的官兵晉升率最高的步兵排,沒有之一。
原本隸屬于火力支援連的墩子也加入2排,擔任2排火力支援班副班長兼重機槍手,軍銜中士。
副排長的位置由一名傷愈歸隊的老兵擔任,軍銜少尉,而其他幾名歸隊的老兵,軍銜不是少尉就是上士,這種軍銜配置著實是整個獨立旅的獨一檔。
有人怕死,有人更想光宗耀祖、衣錦還鄉,300補充兵竟然有超過200人想加入2排,可惜名額只有75人。
為此,大狗還來了個軍事比武挑人,其他同樣來招兵的少尉、中尉們也只能眼巴巴的等著。
這,就是勇敢無畏帶來的榮耀!
只是,誰也沒想到,總共才整合2日的2排,竟然在大狗少尉的帶領下,寫了血書申請為開路排。
劉銅錘拗不過大狗少尉,唐堅也沒拗贏他,剛成立的二排,再度沖到了一連的最前面。
“老子服了這個狗日的狠貨了!”一向不服人的周二牛也是少見的開口表示服了。
一次不怕死那或許是被迫的,但次次都不怕死,那是鐵頭參謀長和銅錘連長都得佩服的狠人。
因為,這次開路,或許不是進攻,而是靠送死開路。
一連長劉銅錘就站在后方兩百米外的一塊巖石后,軍服已經全然濕透,臉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只有一雙銅鈴大眼,在微弱的光線下,很亮。
他身邊,周二牛捧著地圖,聲音壓得極低:“頭兒,剛剛高起火偵察排那邊已經確認,猛嶺坡上至少有日軍一個加強中隊,地道、暗堡、機槍巢全是打通的。
6月份71軍 263團和鬼子血戰一日,陣地相互易手高達9次,丟了五百多條命才拿下來,現在鬼子又重新占回去,工事只會比以前更狠。”
劉銅錘“嗯”了一聲,一雙微微發亮的眸子依舊投向黑暗,沒回頭。
“二排的3個步兵班,全是輕裝,沒重武器,就靠爆破和手雷往上啃,是不是……太險了?”周二牛忍不住又問。
劉銅錘終于開口,聲音冷得像雨:“長官說了,龍陵城攻堅這一仗,本來就不是險不險的問題,是死多少人才能換下來的問題。71軍已經替我們死過一輪了,這次,該我們獨立旅上。”
他頓了頓,指尖在地圖上猛嶺坡三個字上一點:“這里拿不下來,龍陵城就拿不下來。龍陵拿不下來,滇緬公路就通不了。公路通不了,國內戰場還要多死幾十萬人。
我劉銅錘帶兵,從來不讓弟兄們白死,但該去死的時候,一步都不能退。”
周二牛胸口一悶,再也說不出勸阻的話。
別人都以為唐堅統兵堅定、用兵狠辣,其實他這位表兄絲毫不枉多讓,這表兄弟二人既有南方人的細膩,也有北方人的蠻狠,或許這就是地跨南北的襄陽那座古老軍事要塞培養出的獨特氣質,。
前方,大狗一行已經摸到了猛嶺坡第一道鐵絲網前。
雨更大了,風聲蓋過了一切動靜。
趙小栓趴在泥里,手指輕輕勾住鐵絲網,指尖被銹刺得滲血,他卻渾然不覺。
出身湘省的陸軍上等兵參軍剛滿9個月,但已經算得上一名經驗很豐富的老兵了,拋開新兵訓練的兩個月,剩下的7個月,他可是跟著58師打了兩次打仗,并因此積功升為上等兵。
這次來到滇西,除了軍令外,趙小栓更多的是想殺鬼子!
無他,家已經沒了!
去年9月爆發的湘北戰役中,路過的日軍屠了整個村子,只有外出砍柴的趙小栓和年邁爺爺逃過一劫。
看著躺在血泊中親人的尸體,爺爺當場口吐鮮血,在被生生氣死的當口,爺爺拉著趙小栓的手,吐出了老人一生最后的幾個字:“報仇!報仇啊!”
加入2排成為排頭兵,趙小栓不為晉升不為衣錦還鄉,家都沒了,再好看的衣物再高的軍銜有誰能與其分享?
唯有鬼子的鮮血,是陸軍上等兵最喜歡看到的顏色!
他身后跟著的,是他的班長張大全,一名來自川省的篾匠,有著一雙巧手,可以用竹子編出很多花樣,但現在他的手上提著破線鉗,剪斷鐵絲網的手法和他編竹子一樣輕靈,咔嚓、咔嚓,兩聲響輕得像蚊子叫。
鐵絲網被悄然無聲地剪開一個大口子。
但就在趙小栓和幾名步兵準備鉆過去的剎那——“噠噠噠——!”
一道火舌突然從斜上方暗堡里噴出來!子彈打在泥地上,濺起一連串泥漿,趙小栓身邊的一名步兵悶哼一聲,胸口被打穿,直接滾下斜坡。
“鬼子有暗哨!”
趙大全發出低吼。
“手雷!”
趙小栓反手摸出一枚米國手雷,彈出保險,按緊壓簧,在手上停了兩秒,狠狠拋向還在爆出火舌的暗堡射擊孔。
整個投彈過程絲滑順暢并不帶絲毫猶豫,不愧是在潭州和衡陽兩處血腥戰場經歷戰火的兵。
“轟——!”
M15白磷手雷在黑暗中爆出一團焰火并生出濃烈白煙,絢麗的火苗向四周濺射,日軍的慘嚎聲響徹山野。
暗堡里的機槍瞬間啞火。可這一聲爆炸,也徹底撕破了黑夜的偽裝。
剎那間,猛嶺坡上十幾處火力點同時蘇醒。
輕重機槍、步槍、擲彈筒榴彈如同暴雨般砸向山腳這片狹窄的坡地。
“沖!沖過去就是活路!”
趙大全丟掉手中的破線鉗,反手從腰間拔出一把單兵工兵鏟,完全不懼正在嘶吼中的日軍輕重機槍,狠狠劈向鐵絲網,渾然不顧身上已經被鐵絲網刺得鮮血淋漓。
趙小栓則彎腰狂奔,將背上背著的爆破藥包死死抱在懷里。
他們這些沖破鐵絲網的步兵不是殺敵,而是用爆破的方式把鬼子的明暗堡一個個炸上天。
這是獨立旅最高指揮官唐堅定下的戰術:不用重炮轟,不用步兵堆,先用死士炸開口子。
重炮轟,對這些有著鋼筋混凝土和地下暗道的工事群作用并不是太大,還給了日軍警醒,用步兵堆更不切實際,別說200來人的一連,恐怕就是整個獨立旅都填進去也不夠。
利用夜色和大雨掩護,以人工方式將炸藥包投送至碉堡,雖然會有很多人員損失,但比起前兩者來說,已經是損失最小的戰術。
緊跟在趙小栓身邊的,是兩名沖鋒槍兵,他們負責提供火力掩護,對向趙小栓攻擊的火力點進行射擊。
湯姆遜沖鋒槍的火力在近戰時很兇猛,射速遠超日軍九六式輕機槍,可日軍有著堅固碉堡掩護,明顯要更無所顧忌一些。
但這個時候,2排的步兵們已經沒了退路,只能咬牙硬沖硬上。
“噠噠噠!”日軍的火力持續而嚴密,在不斷匍匐前進的趙小栓們面前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火網。
緊跟在趙小栓身側不到2米的沖鋒槍兵老張,剛抬起槍向不到25米外的一個火力點射出一梭子子彈,半個腦袋突然像熟透的西瓜一樣炸開了,紅的白的濺了趙小栓一臉。
那是至少有五六發子彈直接命中鋼盔才能造成的慘劇!
“老張!”趙小栓吼了一聲,聲音卻被淹沒在熾烈的槍聲中。
陸軍上等兵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那是戰友的溫熱。
他沒有停,也沒有哭,只是那雙眼睛在夜色中變得赤紅,像兩團燃燒的鬼火。
“散開!蛇皮陣型!二組掩護,一組跟我上!”
渾身被鐵絲網刺得鮮血淋漓的班長張大全一邊狂喊一邊帶頭向前,動作迅猛而精準。
距離沖鋒中步兵身后不到100米的石墩架起他那挺重機槍型MG42,借著爆炸微弱的亮光,避開那些在泥濘中已經糊成泥人的戰友,對著日軍的火力點就是一個長連射。
子彈打在日軍的碉堡工事上,濺起一串火星。日軍的火力被吸引過來,石墩身邊的泥土被子彈打得像開水一樣翻滾。
但經歷過黃連山之戰的石墩的神經已經變得比鋼鐵還要堅韌,他知道,如果此時自己再不拼命,那前面2排弟兄們的命就得沒。
距離重機槍不遠處的無后坐力炮炮手終于在這一刻覓得時機,猛然從泥濘中挺身,對準一個日軍碉堡扣動扳機。
足以打穿75毫米厚裝甲的破甲彈穿透碉堡,在其內部爆炸,爆出一團黑煙,幾絲火焰在黑暗中逸散開來。
或許沒有擊破坦克裝甲引起彈藥殉爆那種璀璨,但滅殺碉堡內所有日軍人員已經是足夠了。
“支援班的弟兄們干得不錯!”張大全發出低吼。
“上,給老子上,炸了狗日的。”
“叔,沖不過去啊!”不遠處,一個略顯稚嫩的聲音滿是顫抖,人更是縮在一個彈坑里不敢抬頭。
那是2排的一個特例,老兵張大全在松山戰場撿到的一個十四歲孤兒,就因為給了十四歲少年兩張餅,十四歲少年就跟著張大全,為他洗衣端水,怎么攆都攆不走。
后來大狗見孤兒小六子個頭也有步槍高了,就留他當了名編外通信兵,不占編制,也發了把繳獲的南部十四式手槍。
黃連山之戰時因為戰場兇險沒讓他上,這次,主動背著炸藥包的小六子卻死活要跟著。
但顯然,戰場上的熾烈彈雨,終究還是超過了這名少年能承受的極限,對死亡的恐懼還是占了上風。
“小六子!趴下別動!”
張大全一邊怒吼,一邊從邊上已經犧牲的爆破兵懷里拽過一個被防雨布裹著的炸藥包。
“小栓,你們組給老子掩護!”
張大全像一只獵豹般竄了出去。
他利用彈坑和尸體作為掩護,忽左忽右地跳躍前進。日軍的子彈打在他腳邊,濺起的泥土打在他的腿上生疼,但他沒有絲毫減速。
距離日軍的機槍碉堡還有三十米、二十米、十米、五米……
就在他準備將炸藥包拉響投向碉堡的瞬間,一發子彈擊中了他的右腿。
張大全整個人向前撲倒,但他倒地的瞬間,硬生生將身體扭轉,用盡全身力氣,將已經冒著青煙的炸藥包拋向碉堡的射擊孔。
按照爆破守則,這個時候經歷無數血戰的老兵班長要迅速翻身匍匐尋找掩體躲避。
留給他的時間雖然只有短短3秒,但如果具備足夠敏捷的身體素質,也足以讓他躲過可怕的沖擊波。
可是,他受傷了,而且還是腿部。
“轟!”劇烈的爆炸聲中,日軍的機槍啞火了。
火光映照下,劉銅錘晶瑩到發亮的雙眸里,張大全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他的下半身已經被炸斷,只剩下上半身在泥水中蠕動。
他看見張小全對著身后的戰友揮了揮手,似乎在喊著什么,然后,他已經被鮮血染紅的身體被隨后而來的日軍榴彈炸起的沖擊波再度狠狠拋飛。
“叔啊~~~~”
小六子撕心裂肺的慘呼中,劉銅錘堅硬臉龐上不斷滴落的雨水,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