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八年二月末,馬德里王宮議事廳
國王阿方索十三世坐在長桌首座,略顯疲憊地聽著內閣大臣們的討論。
關于稅收、關于加泰羅尼亞的騷動、關于歐洲大陸上那場似乎永無止境的戰爭帶來的間接影響,議題繁雜而沉悶。
這時,宮廷總管馬丁內斯悄無聲息地將一份文件放在了他面前,附耳低語:“陛下,這是卡洛斯伯爵呈遞的關于戰略物資儲備的建議書。”
國王微微頷首,趁著一位大臣正在冗長發言的間隙,翻開了這份與其他報告風格迥異的文件。
起初,他的目光只是隨意掃過,但漸漸地,他坐直了一些身子。
卡洛斯提出的系統性風險、區域性健康擾動、民生基本需求保障這些概念,與他日常聽到的軍事、外交議題截然不同,帶著一種新穎的、著眼于內部韌性的視角。
他尤其對建立多層次儲備體系和動態輪換機制的提議多看了幾眼,覺得這個思路頗有些意思,跳出了傳統儲備只為戰爭的框架。
待那位大臣發言結束,國王將文件輕輕推向桌子中央,開口道:
“卡洛斯伯爵提交了一份建議,關于系統性地加強王國的戰略物資儲備,涵蓋醫療、糧食和工業原料,以應對可能出現的區域性挑戰。諸位可以看看,談談看法。”
文件在內閣成員手中傳閱。
短暫的沉默后,首先是財政部長嗤笑一聲,將文件擱在一邊,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尊敬的卡洛斯伯爵似乎對王國的財政狀況過于樂觀了。
采購天量的醫療用品、囤積遠超需求的糧食、還要建立什么動態輪換機制?
這需要投入多少比塞塔?
維持這樣一個龐大體系的運作成本又是多少?
這簡直是一個無底洞!
我們目前連維持陸軍換裝新式步槍的撥款都捉襟見肘,哪里有余力去為那些虛無縹緲的潛在風險浪費寶貴的金幣?”
他著重強調了潛在風險四個字,滿是嘲諷。
緊接著,衛生與福利部門的主管,一位老派貴族,慢條斯理地扶了扶眼鏡,用近乎憐憫的語氣說道:
“卡洛斯伯爵的憂國憂民之心值得肯定。
但是,將大量的紗布、酒精和普通藥品提升到國家戰略儲備的高度,是否有些小題大做?
我國的醫療衛生體系運行良好,偶爾的季節性流感是正常現象,何必如此興師動眾,徒耗國帑?”
他顯然認為卡洛斯是在杞人憂天。
農業部長則相對溫和,但態度同樣消極:
“王國的糧食儲備制度運行多年,足以應對一般的歉收。至于將儲備分散到各地,甚至提到與鄰國合作,操作起來復雜無比,而且,有必要嗎?我們西班牙的農業,還沒脆弱到那種地步。”
其他幾位大臣也大多持懷疑或直接反對的態度。
在他們看來,卡洛斯的提議過于超前,成本高昂,且針對的威脅模糊不清,更像是一個新晉官員為了彰顯存在感而提出的不切實際的空想。
會議的重點很快又回到了更實在的軍事預算和殖民地事務上。
阿方索十三世聽著臣子們的議論,心中那一點點剛被勾起的興趣也漸漸淡了下去。
他承認卡洛斯的想法有些新意,從一個不同的角度思考了國家安全問題。
但在眾多重臣幾乎一致的反對聲和現實的財政壓力下,這點新意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覺得這思路挺有意國的,但也僅此而已。
“看來,此事尚需斟酌。”
國王做了總結,語氣平淡,“卡洛斯伯爵的用心是好的,但具體方案……待財政狀況好轉再議吧。”
他揮了揮手,示意這個話題就此結束。
那份凝聚了卡洛斯心血與遠見的建議書,被秘書官收起,與其他無數被擱置的提案一起,放入了一個標注著待議的文件夾中,很快便被遺忘在文件堆的底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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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八年三月一日,馬德里,圣安娜慈善醫院。
圣安娜慈善醫院,這座由卡洛斯伯爵資助、名義上服務于貴族的醫療機構,平日里總是彌漫著一種混合著消毒水與昂貴香水的氣息。
在其寬敞明亮的西醫診區之外,一個僻靜的角落,懸掛著東方醫學部的銅牌。
這里,通常是醫院里最安靜的地方。
負責人陳錦濤醫生,這位來自東方的中醫師,此刻正獨自坐在診室內,翻閱著幾本泛黃的醫典。
他的診室陳設雅致,卻門可羅雀。
在西班牙,尤其是在自視甚高的上層社會,他那套基于陰陽五行、氣血津液的理論,被視為近乎巫術的異域玄學,無人問津。
若非卡洛斯伯爵的力排眾議和資金支持,他這個部門根本不可能存在。
他對此早已習慣,每日大部分時間都用于研究和整理藥材——主要是那些便于運輸和儲存的、已經預先配制好的中成藥粉劑和丸劑。
下午三時左右,一陣略顯匆忙的腳步聲打破了走廊的寂靜。
兩名護士推著一架擔架床,在一位神色焦慮的西裝紳士引領下,來到了陳錦濤的診室門口。
“陳醫生,”護士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和死馬當活馬醫的僥幸,“這位是圣瑪利亞號的安德森船長。
他持續高燒、咳嗽已經五天,西醫科用了阿司匹林、奎寧,甚至嘗試了最新的血清療法,但體溫始終降不下來,咳嗽反而加劇,伴有胸悶。他們,已經束手無策了。”
陳錦濤立刻起身,示意將病人安置在診床上。
安德森船長面色潮紅,呼吸急促,嘴唇干燥起皮,意識有些模糊。
陳錦濤上前,無視了旁邊西醫護士略帶懷疑的目光,沉穩地執行著望聞問切。
他仔細觀察了船長的舌苔——舌質紅,苔黃膩。
俯身傾聽其呼吸和咳嗽的聲音——痰鳴音重,聲音沉悶。
接著,他仔細搭脈,感受著指下那滑數而有力的脈搏。
一系列檢查后,陳錦濤的眉頭緊緊鎖起。
這絕非普通的傷風感冒。
高熱不退、咳嗽氣促、舌苔黃膩、脈象滑數,這完全符合中醫理論中溫病的典型表現,而且已是邪熱壅肺,有內傳心包之險!
“立即隔離!”陳錦濤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對那位董事和護士說道,同時快速走向自己的藥柜,“此病具有傳染特性,接觸者需嚴加觀察!”
他拿出幾種預先配制好的中成藥:
一種是用于清熱宣肺的麻杏石甘湯濃縮粉劑,另一種是用于清熱解毒的銀翹散濃縮丸。
他迅速寫好用量,交給護士:“立即用溫水化開粉劑喂服,丸劑后續按時服用。這是目前最對證的處理。”
緊接著,他壓低聲音,對一直跟在身邊、絕對可靠的中文助手急促下令:
“立刻去請玄明道長!用最緊急的暗語——黑夜降臨!
通知他,我這里出現了符合溫病特征的緊急病例,西醫無效,請求立即啟動黑夜計劃!”
助手臉色一凜,重重點頭,轉身飛奔而去。
陳錦濤則快步走向辦公室內那部直通卡洛斯伯爵私人宅邸的電話。
他深吸一口氣,搖動電話手柄,當那頭傳來管家的聲音時,他沉聲說道:“我是圣安娜醫院的陳錦濤,找伯爵閣下,緊急事件,代號: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