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大島雄一郎比平時早了半小時踏入第十六師團聯隊部。
他的腳步沉重,踩在擦得锃亮的軍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昨夜幾乎未眠,武德殿那一幕幕荒唐的畫面在腦中反復上演——秋山信一撞在梁柱上的悶響,貴賓席前滿地狼藉的茶漬,還有那個中國人空手而立、掃視全場的平靜目光。
這讓大島感到比失敗更難以忍受的屈辱。
“聯隊長,早安!”執勤警衛立正敬禮,聲音洪亮。
大島只是從鼻子里嗯了一聲,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推開門,清晨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寬大的橡木辦公桌上切割出整齊的光帶。
桌上已經擺好了今日的報紙,這是副官的習慣,在他到來前將重要的幾份整理好。
大島脫下軍帽掛在衣帽架上,解開風紀扣,卻沒有立刻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份《京都日日新聞》的頭版。
標題粗黑刺眼:
《驚天逆轉!中國留學生羅南展現神技,武德殿試合提前落幕》
副標題稍小些:
《六位八段高手特別指導反遭碾壓,委員會授予免許皆傳最高榮譽》
大島的太陽穴突突跳了起來。
他一把抓過報紙,手指用力到幾乎將新聞紙捏破。
報道寫得巧妙。
重點渲染了羅南的驚人實力和柳生新陰流無刀取奧義重現的武道盛事,將六位八段高手的慘敗輕描淡寫地歸結為在更高境界面前的謙遜學習,將委員會倉促終止比賽美化為基于武道精神與對卓越者的尊重而做出的慎重決斷。
甚至還引用了宮本武藏會長后生可畏,武道無疆的點評。
通篇看下來,仿佛這不是一場帝國顏面掃地的潰敗,而是一次彰顯日本武道包容與進取精神的佳話。
“混賬……”大島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他知道這背后必然有中村健吾甚至更上面的人打了招呼,對輿論進行了引導。
但這引導本身,就是屈辱的證明。
他快速翻看其他幾份報紙。
《朝日新聞》的標題相對克制:
《柳生新陰流異軍突起,中國留學生獲免許皆傳》;
《讀賣新聞》則側重于《甲類試合排名出爐,柳生道場躋身三甲》。
但無論標題如何,內文都不可避免地描述了羅南空手對敵,輕取勝利的場面,只是用詞更加含蓄。
每一行字,都像針一樣扎在大島的眼睛里。
那個中國人,羅南。
他反復咀嚼著這個名字。
十八歲,京大醫學部留學生,柳生新陰流傳人,這些表面的信息下,隱藏著怎樣危險的內核?
那種近乎魔神的力量,真的是一個只學了兩周劍道的學生能擁有的嗎?
一個擁有這種力量的年輕中國人,潛伏在帝國腹地的最高學府,他想干什么?
大島絕不會天真地認為這只是單純的武道修行。
他想起了昨日貴賓席上藤原康介那句意味深長的“微妙時候”。
是啊,太微妙了。
中國北方那個山西集團崛起迅速,已經成為帝國大陸政策的巨大阻礙。
國內思潮涌動,軍部擴大事態的呼聲越來越高。
在這種時候,京都突然冒出這樣一個中國人,以絕對實力橫掃劍道界,造成的心理沖擊和象征意義,不容小覷。
這會動搖一部分人對帝國武力、乃至對日本精神優越性的信念。
尤其會影響那些年輕的學生、市民。
必須做點什么。
大島放下報紙,眼中寒光閃爍。
公開的報復不行,那只會顯得更加輸不起,且可能引發外交糾紛。
但暗地里的調查、監視、限制,甚至,如果有合適的機會,讓這個人“自然”地消失,是完全可行的。
他按下了桌上的電鈴。
副官應聲而入。
“去查,”
大島的聲音冰冷,“那個羅南在京大的一切記錄,他的社交圈,日常行蹤,經濟來源。要詳細。通過憲兵隊和特高課兩條線,但要低調,不要打草驚蛇。”
“是!”副官立正,猶豫了一下,“聯隊長,關于秋山少佐……”
“讓他來見我。”
大島揮揮手。
秋山信一是他手下的悍將,也是昨日恥辱的直接承受者之一。
他需要了解更具體的細節,也需要安撫,或者敲打這位敗軍之將。
副官退下后,大島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陰沉地盯著窗外聯隊部操場上正在晨練的士兵。
陽光很好,但他心頭卻籠罩著一層厚重的陰霾。
那個羅南必須被處理掉。
不惜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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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同一時間,第十六師團駐地一角,劍道訓練場內。
秋山信一赤裸上身,手持木刀,正在進行清晨的素振練習。
汗水順著他精壯的背脊和手臂肌肉的溝壑滑落,在清晨的光線中閃著微光。
“嘿!哈!”
每一聲吐氣發力都短促有力,木刀破空之聲凌厲。
標準的陸軍劍術基礎訓練,他重復了不下千次,本該如呼吸般自然。
但今天,每一次揮動,感受都截然不同。
昨夜回來后,身體的異樣感就未消退。
起初是酸痛的快速恢復,緊接著是精力異常充沛,輾轉難眠。
凌晨四點,他便起身來到訓練場,試圖用高強度的練習來驅散心頭那股詭異的不安和隱隱的亢奮。
然而,越練,那異樣感越清晰。
不是錯覺。
他的肌肉仿佛被重新鍛造過。
以前需要刻意調動、在最佳狀態下方能完全掌控的背闊肌、三角肌、前臂肌群,如今心意微動,力量便如臂使指,流轉順暢得不可思議。
木刀在手中輕若無物,但劈斬出去的力道和速度,卻遠超平日。
更讓他心驚的是掌控力。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木刀揮出時,刀身每一寸所承受的空氣阻力,能微調手腕的角度,讓劈砍軌跡在最后一刻發生毫米級的精妙變化。
這在他過去的訓練中,是需要在極度專注、甚至有些運氣成分下才能偶爾觸摸到的完美一擊狀態。
而現在,這似乎正在變成一種常態?
“秋山少佐,今天這么早?”一個同樣早起訓練的中尉走了進來,看到秋山,有些驚訝。
秋山停下動作,用毛巾擦了把汗,點點頭:“睡不著。”
中尉換上護具,拿起竹刀,笑道:“那正好,少佐,陪我過幾招?昨天沒能去武德殿觀摩,聽說……”
他話沒說完,但眼神里的好奇和某種隱約的探究顯而易見。
秋山信一在師團是劍道標桿,他的慘敗,恐怕一夜之間已經在小范圍內傳開了。
秋山眼神一暗,但隨即恢復平靜:“好。”
他也穿上護具,兩人在訓練場中央相對而立。
中尉擺出架勢,神情認真。
他是師團內年輕一輩的好手,實力接近六段,以步伐靈活、突刺迅捷著稱。
行禮,開始。
中尉果然一上來就試圖以快速移動和試探性刺擊擾亂節奏。
若在往日,秋山會以更沉穩的應對,逐漸用力量和經驗壓迫對方。
但今天,他的身體反應快過了思考。
在中尉第三次踏前突刺,竹刀刀尖即將及體的瞬間,秋山的身體卻仿佛早已預判。
他沒有格擋,甚至沒有大幅移動,只是腳下極其細微地一錯,腰身如流水般順勢半轉,手中的竹刀不知何時已從另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遞出,刀尖輕輕點在了中尉突刺手臂的“小手”護具上。
“啪!”
清脆的擊中聲。
中尉愣住了,保持著突刺的姿勢,一時沒反應過來。
剛才那一下太快了!
而且角度太刁鉆!
完全不是秋山少佐以往那種剛猛直接的風格!
秋山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
剛才那一系列動作——對時機的捕捉、步伐的調整、出手的角度和力道——行云流水,渾然天成,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
而且,他能感覺到,自己留了余力,若是實戰,剛才那一點足以讓對手手臂酸麻,武器脫手。
“少佐……”中尉收回竹刀,語氣驚疑不定,“您剛才那一下……”
“繼續。”秋山打斷他,擺好架勢。
他需要更多驗證。
第二局,中尉更加謹慎,采取完全的守勢。
秋山主動進攻。他這次嘗試了更直接的正面劈斬,但在竹刀下劈的途中,手腕極其自然地有一個細微的抖動變向,看起來仍是直劈,實則封死了對手左右閃避的空間。
中尉勉強舉刀格擋。
“鐺!”
雙刀相交。中尉只覺得一股雄厚卻并不蠻橫的力道傳來,自己的竹刀被穩穩壓住,竟一時無法蕩開反擊。
而秋山的竹刀在接觸后,順著他的格擋力道輕輕一滑、一引,便脫離了接觸,隨即毫不停滯地再次點出,這次目標是面甲。
“面!”秋山低喝。
中尉根本來不及反應,竹刀尖已經輕觸他的面金。
第三局,中尉已完全被壓制,無論他如何變招、閃避,秋山的竹刀總能先一步等在他發力的節點或移動的路徑上,每一次交鋒都讓他感到有力難施,束手束腳。
不到一分鐘,再失一本。
三局全敗,而且敗得毫無脾氣。
中尉摘下護具,滿臉都是震撼和不解:“少佐,您的劍道好像進步了很多。前天我還能堅持二十分鐘,現在不超過五分鐘。”
秋山信一沒有回答。
他緩緩摘下自己的面金,露出那張清癯但此刻神情異常復雜的臉。
汗水順著鬢角流下。
不一樣了。
確實不一樣了。
不是段位提升帶來的量變,而是一種質的飛躍。
對身體的掌控,對距離的判斷,對對手意圖的洞察,對力量收發流轉的精微操作,全都上了一個大臺階。
他甚至有種模糊的感覺,如果現在再面對那個羅南……不,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他壓了下去,忽然有種不能打擾上位貴人的感覺。
但比起昨日的自己,他早上強大了太多。
這變化從何而來?
屈辱帶來的潛能爆發?
還是……
成為一顆的棋子的獎賞!
秋山信一的心臟猛地一跳。
為什么會想到自己成為棋子?
這是鬼神的力量嗎?
他想起昨日比賽結束后,似乎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清涼的能量,順著接觸點滲入了身體。
當時只以為是錯覺或沖擊所致。
現在想來……
“秋山少佐,聯隊長請您去辦公室。”
一名傳令兵出現在訓練場門口,打斷了秋山的思緒。
秋山收斂心神,點了點頭。
他需要面對大島聯隊長了,而體內這陌生的、強大的力量,以及它可能來源的猜測,將成為他心底最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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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島雄一郎在辦公室里又處理了幾份公文,心情依舊煩躁。
他看了看懷表,秋山應該快到了。
他需要從秋山那里了解更多關于羅南實戰的細節,也要給這位心腹手下緊緊弦——失敗可以,但不能丟了帝國軍人的心氣。
他覺得有些氣悶,可能是昨夜沒睡好,也可能是怒火淤積。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想推開窗戶透透氣。
手指剛搭上窗框,突然,一陣尖銳的、撕裂般的劇痛毫無征兆地從左胸炸開!
那疼痛如此猛烈,瞬間攫取了他所有的呼吸和力量。
大島雄一郎猛地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前的世界驟然變得模糊、旋轉,辦公室熟悉的一切都在迅速遠離。
他想抓住什么,手臂卻只無力地抬起,然后重重落下,碰翻了桌角的一個陶瓷筆筒。
“哐當!”筆筒摔碎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劇痛如潮水般席卷了他所有的意識。
在最后的瞬間,他恍惚看到窗外明媚的晨曦,聽到遠處操場隱隱傳來的士兵操練聲。
然后,一切歸于黑暗。
幾秒鐘后,門外的警衛聽到異響,試探著敲門:“聯隊長?”
沒有回應。
警衛加重力道又敲了敲:“聯隊長?您沒事吧?”
依舊一片死寂。
警衛感到一絲不安,輕輕推開門。
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僵在原地。
大島雄一郎聯隊長臉朝下倒在窗邊地板上,身下一灘暗紅色的血跡正慢慢洇開,碎瓷片散落四周。
他的眼睛圓睜著,臉上凝固著極度痛苦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聯隊長!聯隊長!”
警衛驚恐地沖過去,顫抖著手去探鼻息,觸手一片冰冷。
他猛地縮回手,連滾爬爬地沖向門外,嘶聲力竭地大喊:
“來人!快來人!聯隊長出事了!!!”
尖銳的警報聲很快響徹第十六師團聯隊部。
軍醫迅速趕到,但已回天乏術。
初步檢查,死因是突發性心肌梗死導致的心臟破裂,屬于急癥猝死。
現場沒有發現打斗或外來侵入的痕跡,窗臺、桌面沒有任何異常,倒地的姿勢和碰碎的筆筒也符合突發疾病后摔倒的特征。
一切跡象都指向一場不幸的、純粹的自然死亡。
消息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來。
聯隊部陷入一片震驚與慌亂。
高級軍官們匆匆趕來,臉色凝重,低聲交換著難以置信的耳語。
大島雄一郎正值壯年,平日身體強健,作風剛硬,誰能想到他會這樣突然倒在自己的辦公室里?
秋山信一在前往聯隊長辦公室的半路上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截住。
他僵在原地,足足愣了十幾秒,才在同僚急促的催促下,快步趕往現場。
看著被白布覆蓋、即將被抬走的遺體,看著地板上那灘刺目的血跡,秋山心中翻涌著極度的震驚和一絲莫名的寒意。
太突然了。
很快,憲兵隊和特高課的人員相繼趕到。
即便初步判斷是自然死亡,但一位在職聯隊長、陸軍大佐的突然身亡,無論如何都必須進行最嚴格的調查和記錄。
現場被封鎖,相關人員被一一詢問,大島雄一郎近日的行程、健康狀況、接觸人員、甚至昨日的情緒表現,都被事無巨細地記錄下來。
一份緊急電報發往東京陸軍省。
聯隊部的氣氛,從清晨因報紙新聞帶來的壓抑,驟然變成了因指揮官暴斃而引發的肅殺與迷茫。
沒有人注意到,在聯隊部外圍街區,一個穿著普通工裝、看起來像是早起通勤者的男子,遠遠望了一眼陷入騷動的軍營大門,然后壓低了帽檐,轉身匯入了清晨漸漸增多的人流。
而在京都某條僻靜街巷深處,一間不起眼的茶室密室內,一份加密電文正被譯出:
【啄木鳥已靜默。巢穴無異動。風繼續吹。】
發報人落款處,是一個小小的、抽象的火焰徽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