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辰時,拙政園遠香堂。
晨霧尚未散盡,堂內燭火通明。
胤禛、胤祿兄弟對坐,中間紅木大案上攤著三份卷宗:
寒山寺慧明暴斃案、揚州八大家鹽商中毒案、楓橋鎮夜襲案。
張鵬翮、戴鐸侍立兩側,神色凝重。
“先說寒山寺。”胤禛指著第一份卷宗,“戴先生,尸體驗得如何?”
戴鐸躬身:“回王爺,慧明和尚確系中毒身亡,毒物是砒霜混入晚齋。但蹊蹺之處有三。”
“講。”
“其一,他左手腕胎記被剜,刀口整齊,是死后所為。剜胎記者手法老練,應是慣用匕首之人。”
“其二,禪房內有打斗痕跡,但門窗完好。兇手要么有鑰匙,要么武功極高,能從氣窗出入。”
“其三,”戴鐸頓了頓,“奴才在慧明枕下發現這個。”
他呈上一張油紙,上面用炭筆寫著一行字:
“霜降前三日,獅子山西麓,寅時正。”
胤祿接過細看,眉頭緊鎖:
“這是更改了約會時間和地點?”
胤禛點頭:
“看來慧明之死,并非滅口那么簡單。有人殺了慧明,取走胎記,又留下新的指令,這是要重新掌控竹林社。”
他轉向張鵬翮:
“揚州那邊呢?”
張鵬翮忙道:
“八大家話事人皆中劇毒鶴頂紅,毒下在酒里。遺書是事先寫好的,筆跡鑒定確是他們親筆。但怪的是……”
“說。”
“八人中毒時間不一。”
張鵬翮翻開驗尸記錄,“最先死的是總商胡文言,戌時二刻毒發;最晚死的是鹽引大戶沈重青,亥時初才咽氣,中間差了近一個時辰。”
胤祿眼中精光一閃:
“這說明下毒者就在宴席上!而且能控制每個人的中毒時間!”
“正是。”
張鵬翮道,“江寧知府查問過,當晚侍宴的仆役、歌姬共二十三人,皆已羈押。但據廚子交代,酒是八大家自帶的,每人一壇,說是珍藏三十年的女兒紅。”
“酒壇可查驗了?”
“驗了,八只空壇,皆無毒。”
張鵬翮苦笑,“毒不在壇中,而在杯中。”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八只白玉酒杯碎片:
“每只杯底都有一處暗格,藏有鶴頂紅藥粉,酒滿則藥溶,酒盡則毒發,設計之精巧,絕非尋常人能造出來的。”
胤禛拿起一片碎片,對著燭光細看。
杯底暗格薄如蟬翼,機關巧妙,確是高手所為。
“能造此物者,江南不出三人。”
他緩緩道,“蘇州鬼手劉三,去年已死;杭州玲瓏匠周巧娘,年初中風癱了;還剩一個……”
胤祿接口:“南京軍器局副使,陳工。”
堂內一時寂靜。
陳工,字子器,康熙三十七年進士,精于器械制造。
曾任工部郎中,后調南京軍器局。
更重要的是,他是陳逸之的族侄。
張鵬翮倒吸一口涼氣:
“若真是陳工所為,那竹林社的勢力……”
“已滲透官場。”
胤禛放下碎片,“從江湖到廟堂,從商賈到官吏,這張網,比咱們想象的更大。”
他起身踱步:
“慧明暴斃,是清除舊線;鹽商滅口,是切斷財路;更改霜降之約,是重新布局。
這個少主,正在清洗竹林社內部,把所有可能暴露的線索,一一斬斷。”
胤祿忽然問:
“四哥,您說這少主,會不會就是陳工?”
胤禛搖頭:
“陳工今年四十二,年紀不符。且他左手腕并無胎記,去年南京軍器局走水,他救火時左臂燒傷,我曾見過傷疤,絕無胎記。”
正說著,門外傳來王喜急促的聲音:
“主子!京城八百里加急!”
胤祿接過密信,拆開一看,臉色驟變。
“四哥,是十三哥的密報。”
他將信遞給胤禛,“西山銳健營查實,三個月前,確有一名參將告假省親,至今未歸,此人名叫陳鋒,三十一歲,左手腕有塊青色胎記。”
胤禛快速瀏覽,信中詳細記錄了陳鋒的履歷:
康熙四十年武進士,鑲黃旗人,歷任藍翎侍衛、護軍校、西山銳健營參將。
三個月前以母病告假,說是回山東老家,但山東那邊并無此人返鄉記錄。
更關鍵的是,陳鋒的養父陳大有,曾是前明錦衣衛百戶,康熙元年降清,后在內務府當差。
而陳大有的妻子周氏,正是王嬪乳母周嬤嬤的堂妹。
“陳鋒……”
胤禛將信拍在案上,“參將?好一個少主!”
胤祿卻皺眉:
“四哥,這線索來得太巧了。十三哥剛接到咱們的飛鴿,就查到了陳鋒?而且資料如此詳盡,像是……早就備好的。”
胤禛冷靜下來,重新拿起信細看,果然發現疑點,信中關于陳鋒手腕胎記的描述,竟與周嬤嬤所說一字不差。
而這件事,他們并未在飛鴿傳書中提及。
“有人在給咱們遞消息。”
胤禛沉聲道,“而且這個人,對咱們的行動了如指掌。”
戴鐸低聲道:“王爺,會不會是……皇上?”
話音未落,門外又傳來通報:
“王爺!江蘇巡撫張伯行張大人求見,說有要事稟報。”
“請。”
張伯行一身濕透的官袍匆匆進來,也顧不得行禮,急聲道:
“王爺!出大事了!江寧將軍府昨夜遇襲,三名副將身亡,庫房軍械被盜!”
胤禛霍然起身:
“什么軍械?丟了多少?”
“制式腰刀三百把,強弓二百張,箭矢五千支,還有……”
張伯行咽了口唾沫,“還有兩門紅衣大炮!”
堂內眾人皆倒吸一口涼氣。
紅衣大炮,國之重器,每門重五千斤,需十六匹馬才能拉動。
居然在將軍府庫房被盜,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將軍府守衛森嚴,如何被盜?”胤禛聲音冰冷。
“守衛……全死了。”
張伯行顫聲道,“庫房內外三十六名守衛,皆被一刀封喉。更怪的是,庫門鐵鎖完好,是從內部打開的,盜賊要么有鑰匙,要么早就藏在庫中。”
胤祿忽然問:
“張大人,江寧將軍此刻在何處?”
“耿將軍昨日赴鎮江巡查江防,不在城中。”
張伯行道,“留守的是副將圖海,他……他也死了。”
胤禛與胤祿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
江寧將軍耿精忠,是康熙心腹,掌管江南綠營三萬兵馬。
他前腳剛走,后腳將軍府就遇襲,這未免太過巧合。
而副將圖海之死,更是斷了追查的線索。
“四哥,”胤祿緩緩道,“這不像盜,像兵變。”
胤禛盯著地圖上江寧的位置,沉默良久,忽然道:
“張鵬翮,你即刻帶人趕往江寧,協助張伯行查案。記住,先穩住軍心,再查真相。”
“嗻。”
“戴先生,你持我手令,去南京軍器局,請陳工來蘇州一敘。記住,是請,不是抓。”
戴鐸領命而去。
張伯行也告退后,堂內只剩兄弟二人。
胤祿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長江:
“四哥,您說這陳鋒盜取軍械,所圖為何?三百把刀、二百張弓,再加兩門大炮,足夠武裝一支五百人的精銳。”
胤禛冷笑:
“他不是要武裝,是要嫁禍。”
“嫁禍?”
“江寧將軍府遇襲,軍械被盜,第一個被懷疑的是誰?”
胤禛看向胤祿:
“是我,因為我在江南查案,得罪了太多人;因為我有動機,若想掌控江南,必先掌控兵權;更因為我昨日剛問過陳工的事,今日軍器局的人就成了嫌犯。”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
“這局棋,對方每一步都在算計。殺慧明,是為了滅口;毒鹽商,是為了斷財;盜軍械,是為了嫁禍,接下來,就該是逼咱們動手了。”
話音未落,園外忽然傳來喧嘩聲。
王喜倉皇奔入:
“主子!不好了!園外來了上百名士子,打著白幡,說是要為鹽商請命,討伐酷吏!”
胤禛眼中寒光一閃:
“來得正好。老十六,隨我出去看看。”
拙政園大門外,果然聚集了百余名青衫士子,大多二十來歲,舉著白布幡,上書“苛政猛于虎”、“商賈何辜”、“請誅酷吏”等字樣。
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書生,面白無須,見胤禛出來,高聲道:
“學生蘇州府學生員李慎,叩見雍親王!”
說著跪倒,身后士子嘩啦啦跪了一片。
胤禛負手而立,聲音平靜:
“爾等聚眾于此,所為何事?”
李慎抬頭,義正辭嚴:
“王爺奉旨清查虧空,本是利國利民之舉。然月余以來,鎖拿官員數十,抄家商戶十五,昨日更逼死揚州鹽商八大家!
江南士林震動,商賈惶惶,長此以往,恐生民變!學生等懇請王爺,罷嚴刑,施仁政,還江南一個太平!”
身后士子齊聲高呼:
“請王爺施仁政!還江南太平!”
聲浪陣陣,引得路人圍觀。
胤祿冷眼旁觀,發現這些士子雖喊得響亮,但步伐松散,眼神飄忽,不像真為請命而來,倒像是被人雇來鬧事的。
胤禛卻不動怒,緩緩道:
“李慎,你說本王逼死鹽商八大家,可有證據?”
“八大家遺書在此!”
李慎從懷中掏出一疊紙,“白紙黑字,寫著雍親王胤禛,苛政虐民,逼死商賈!王爺還想抵賴嗎?”
胤禛接過,掃了一眼,忽然笑了:
“這字跡,倒是模仿得挺像。”
他將遺書遞給胤祿:
“十六弟,你看看,這字可眼熟?”
胤祿細看,果然發現破綻,八份遺書雖然筆跡不同,但運筆習慣、轉折力道,如出一轍。
分明是同一人,模仿八種筆跡所寫。
“李慎,”胤祿上前一步,“你說這是八大家親筆,可敢當堂對質?”
李慎臉色微變:
“八大家已死,如何對質?”
“那就請他們的家人來。”
胤祿盯著他,“八大家在江南經營百年,子侄、賬房、掌柜,總有識字之人。請他們辨認,若真是親筆,本王與四哥自當向皇上請罪;若是偽造……”
他頓了頓,聲音轉厲:
“那就是誣陷親王,按律當斬!”
李慎額頭冒汗,強自鎮定:
“學生……學生只是為民請命,何來誣陷之說?”
正僵持間,忽然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隊綠營兵丁疾馳而來,為首的是個參將,翻身下馬,對胤禛行禮:
“末將江寧綠營參將趙勇,參見王爺!奉將軍令,特來護衛王爺安全!”
胤禛挑眉:“耿將軍不是在鎮江嗎?何時下的令?”
趙勇一怔,旋即道:
“是……是昨日下的令,說蘇州近來不安穩,命末將帶兵前來護衛。”
胤祿忽然笑了:
“趙參將,你從江寧到蘇州,快馬加鞭也要一日。耿將軍昨日在鎮江下令,你今日就到了?難不成……你會飛?”
趙勇臉色一變,握緊刀柄。
胤禛冷聲道:“拿下!”
身后護衛一擁而上。
趙勇眼中兇光一閃,拔刀便砍!
他身后那隊“兵丁”也紛紛亮出兵刃,與護衛戰在一處。
園外商賈百姓驚叫著四散奔逃,那些士子更是嚇得癱軟在地。
胤祿護在胤禛身前,拔刀迎敵。
趙勇刀法狠辣,招招致命,顯然是軍中高手。
但胤祿這數月苦練,又有名師指點,竟能勉強招架。
正激戰時,遠處又傳來隆隆馬蹄聲。
這次來的真是官兵,蘇州知府劉翰帶著三百衙役、一百名綠營兵,將園外圍得水泄不通。
“住手!”劉翰高喝,“光天化日,襲擊親王,爾等想造反嗎?!”
趙勇見勢不妙,虛晃一刀,縱身躍上屋頂。
胤祿正要追,卻聽胤禛道:“讓他走。”
“四哥?”
“留著他,才能找到幕后主使。”
胤禛看著趙勇消失在屋脊后,轉身對劉翰道:
“劉大人,把這些士子,還有這個李慎,都帶回去好好審問。記住,問清楚是誰指使的,給了多少銀子。”
劉翰領命,指揮衙役拿人。
李慎等人哭喊求饒,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拖走。
待人群散盡,胤祿才低聲道:
“四哥,方才那趙勇的刀法……像是西山銳健營的路數。”
胤禛點頭:
“我也看出來了。看來陳鋒這個少主,手伸得比咱們想的還長。”
他看向南方:
“江寧將軍府遇襲,蘇州又有人假傳軍令,江南的兵權,怕是已經被人滲透了。”
胤祿沉吟:
“要不要傳信給十三哥,讓他查查西山銳健營還有多少陳鋒這樣的人?”
“不必。”胤禛搖頭,“京營的事,自有皇阿瑪操心。咱們現在的要務,是穩住江南,查出這個‘少主’的真面目。”
他頓了頓,忽然問:
“老十六,你說這少主一連串動作,最終圖的是什么?”
胤祿沉思片刻,緩緩道:
“弟弟以為,他圖的不只是攪亂江南。鹽商、軍械、士子鬧事……這些事若串聯起來,會怎么樣?”
胤禛眼中精光一閃:
“朝廷必會嚴查,而首當其沖的,就是我這個欽差。輕則召回申飭,重則削爵圈禁。”
他冷笑:
“好一招借刀殺人。用朝廷的刀,殺我這個礙事的皇子。”
胤祿卻道:
“可若只是要除掉四哥,何必如此大費周章?直接刺殺不是更簡單?”
這話點醒了胤禛。
是啊,對方既有能力盜取紅衣大炮,自然也有能力刺殺一個親王。
何必繞這么大圈子?
除非……除掉他,只是第一步。
胤禛猛然想起陳默臨死前的話:
“少主的目標,從來不是光復前明。他要的,是攪亂大清,讓愛新覺羅家自相殘殺!”
他盯著胤祿,一字一句:
“霜降之約,怕不是要起兵造反,而是要在那天……做一件讓朝廷顏面掃地、讓皇阿瑪震怒的大事。”
“什么大事?”
胤禛沒有回答,只是望向北方,紫禁城的方向。
而此刻的寒山寺后山,一個黑衣人正跪在慧明墳前。
他緩緩摘下面具,露出一張三十來歲、棱角分明的臉。
左手腕上,青色竹葉胎記赫然在目。
他將一壇酒灑在墳前,輕聲道:
“慧明師兄,你為陳家守秘二十年,最終卻死在自己人手里。這筆賬,我會替你討回來。”
身后傳來腳步聲。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鋒兒,你太急了。”
黑衣人,陳鋒緩緩轉身,看向來人。
月光下,周嬤嬤拄著拐杖,站在松影里。
“嬤嬤,”陳鋒聲音嘶啞,“我不急,難道等胤禛把江南查個底朝天?等他把竹林社連根拔起?”
周嬤嬤走到墳前,看著新立的木碑:
“你殺了慧明,又假傳霜降之約,究竟想做什么?”
陳鋒笑了,笑容冰冷:
“我想讓愛新覺羅家知道,這漢人的江山,不是那么好坐的。康熙殺我父親,我就讓他兒子們自相殘殺;康熙凌遲我叔父,我就讓他的江南血流成河。”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瘋狂:
“霜降那日,我會在獅子山啟用窖藏。胤禛、胤祿必會帶兵圍剿。而我會在那里……點燃那兩門紅衣大炮。”
周嬤嬤渾身一震:
“你瘋了!那是大炮!一炮下去,方圓百丈化為齏粉!你若用了,自己也活不成!”
“我本來就沒想活。”
陳鋒平靜道:
“但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康熙的兒子,為了爭奪皇位,在江南動用重炮,屠殺百姓。我要讓史書上記著,愛新覺羅家的江山,是建立在漢人的血泊之上的!”
秋風蕭瑟,卷起墳前紙灰。
周嬤嬤看著這個幾乎瘋狂的年輕人,良久才道:
“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做,會牽連多少人?陳家族人、竹林社眾、甚至……十六爺?”
“十六爺?”陳鋒冷笑,“他身上流著陳家的血,卻認賊作父,甘當滿清的狗!這樣的叛徒,死不足惜!”
“可他是娘娘的兒子!”周嬤嬤急道,“是你表妹唯一的骨血!”
陳鋒沉默片刻,緩緩道:
“所以我會給他一個機會。霜降之前,若他肯離開胤禛,回歸陳家,我饒他不死;若他執迷不悟……”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明。
周嬤嬤長嘆一聲,知道再勸無用。
她最后看了陳鋒一眼,拄著拐杖,蹣跚離去。
身影消失在松林深處。
陳鋒重新戴上面具,對著慧明的墳,鄭重三拜。
然后縱身一躍,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