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粘稠的墨汁,包裹著每一寸肌膚。
刺鼻的腐臭與濕氣混合,鉆入鼻腔,那是屬于地下水道的獨特味道。
頭頂上方,沉悶的轟鳴聲接連不斷,每一次震動,都有灰塵與污水從管道的縫隙中簌簌落下。
那是天寶城被徹底激怒的咆哮。
林易一行人正在這迷宮般的地下網絡中飛速穿行,腳步聲被流淌的污水悄然吞噬。
歐陽鋒的機關造物在最前方引路,散發著微弱的光芒,照亮腳下一片狹窄的天地。
噗通。
一聲突兀的悶響打破了隊伍壓抑的沉默。
殿后的那名殘疾弟子,連人帶他那經過無數次改造的輪椅,重重摔倒在渾濁的污水里。
他掙扎著想要起身,但輪椅的一個核心軸承,在剛才連番的劇烈沖擊下,已經徹底碎裂。
變形的金屬死死卡住了輪子。
隊伍的行進驟然停滯。
追兵的腳步聲仿佛就在耳后,每一秒都無比珍貴。
那名弟子臉色慘白,他看著自己徹底報廢的“雙腿”,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林隊,別管我。”
他的聲音因急切而沙啞。
“我留下,還能發射偽裝信號,為你們爭取時間。”
“放棄我,這是最優選擇。”
林易沒有回頭。
他的聲音在黑暗的管道中響起,冰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絕對。
“歐陽,警戒。”
“冷嫣,后方。”
他下達完指令,才轉身,一步步走到那名弟子面前,蹲下身。
黑暗中,那名弟子看不清林易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雙深邃的眼眸正注視著自己。
“我的隊伍里,沒有‘最優選擇’這個詞。”
林易的聲音很輕。
“只有一個都不能少。”
話音未落,他伸手一招,一具從城主府繳獲的、被打殘的影匠傀儡出現在旁邊的空地上。
他的雙手在那具傀儡身上飛快地拆解著。
沒有殘影,只有極致的精準。
金屬零件、微型法陣、能量管線……一件件散發著冰冷光澤的部件被他精準地剝離下來。
歐陽鋒和冷嫣一左一右,護衛在側,神情凝重地注視著周圍的黑暗。
整個團隊的重心,瞬間從“逃亡”切換到了一個詭異的“停滯”狀態。
但沒有人質疑。
那名殘疾弟子呆呆地看著林易。
他看到林易的手指在那些復雜的零件中飛舞,如同最高明的匠人在雕琢一件絕世珍品。
沒有圖紙。
沒有預演。
所有的構造圖早已烙印在他的腦海深處。
一截金屬骨骼被重塑,一條條纖細的能量線路被接入,一個微型的驅動法陣被鑲嵌其中。
在這骯臟、腐臭、危機四伏的地下水道里,一副全新的、閃爍著金屬與符文光澤的機關義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創造出來。
那名弟子渾身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他想起了外界對林易的評價:丹道鬼才,陣法大師。
可眼前這一幕,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這不是技藝。
這是……神跡。
吱吱……吱吱吱……
幾聲尖銳而細碎的叫聲,從管道深處傳來。
歐官鋒臉色一變。
“地聽鼠!我們被鎖定了!”
話音剛落,管道的前后兩個方向,同時亮起了火把的光芒。
數十道強橫的氣息,如同兩道收緊的巨網,將他們死死困在了這個狹窄的交匯口。
“林易!你這只地溝里的老鼠,我看你還往哪里跑!”
一個年輕而怨毒的聲音響起,正是城主之子。
他率領著城主府最精銳的衛隊,將這里包圍得水泄不通。
絕境。
冷嫣緩緩拔出長劍,劍身如一泓秋水,散發出森然的寒意。
她已經做好了死戰的準備。
也就在此時,林易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一副嶄新的機關義肢,靜靜地躺在地上。
“換上它。”
林易的聲音依舊平靜。
他甚至沒有去看逼近的敵人。
那名弟子眼眶泛紅,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迅速將義肢接入自己的斷腿處。
嗡。
伴隨著一聲輕微的能量嗡鳴,機關義肢完美啟動。
林易站起身,目光掃過眼前的死局,對那名剛剛站起來的弟子下達了第一個命令。
“探明前方三百米內,所有主、副水道的流速與交匯點。”
弟子一愣,隨即立刻執行,他的新腿在地面上輕輕一點,人便如鬼魅般竄出,幾個閃爍后又回到原地,飛快地報出了一連串精確的數據。
林易聽完,又轉向隊伍里的陣法師。
“三息之內,布置微型水幻陣,擾亂靈識。”
陣法師領命,立刻開始掐訣。
“林易!死到臨頭還在故弄玄虛!”
城主之子怒吼著,帶人步步緊逼。
包圍圈,正在收縮。
就在敵人即將合圍的最后一瞬間,林易緩緩攤開了自己的手掌。
一顆通體漆黑、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晶核,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空冥晶核。
他體內的靈力,毫無保留地、瘋狂地涌入其中。
城主之子臉上的獰笑,凝固了。
所有衛隊的動作,都停滯了。
他們眼前的空間,開始發生一種無法理解的詭異變化。
空氣像是變成了水波,林易和他的小隊身影在其中變得模糊、拉長、扭曲。
前方的管道口仿佛被無限拉遠,他們拼命前沖,卻像在原地踏步。
一道無形的漣D漪,以林易為中心,擴散開來。
這不是攻擊。
而是一種更高維度的戲弄。
是空間法則的,驚鴻一瞥。
林易沒有浪費這寶貴的瞬間,他指向側面一個毫不起眼的、僅容一人通過的廢棄排污口。
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隊員的耳中,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瘋狂與決然。
“跟我走。”
“我們去問道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