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首相府
厚重的橡木門緊閉,將外界的一切喧囂隔絕。
首相原敬坐在長桌首位,面色凝重得如同窗外鉛灰色的天空。
陸軍大臣、海軍大臣、外務大臣、大藏大臣以及情報部門的首腦們分坐兩側,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壓抑的、混合著焦慮與難以置信的氣氛。
桌面上散落著來自關東軍、駐華公使館以及各大財閥的緊急報告。
“諸位,”
原敬首相的聲音低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今天召集大家,是為了商討一個我們不得不正視的、正在迅速改變支那北方,乃至東亞力量格局的問題——山西,閻錫山。”
陸軍大臣山梨半造率先開口,語氣沉重:
“根據關東軍司令部最新匯總,以及我們多方情報交叉驗證,現在可以確認,山西方面擁有的所謂重型機械化旅,絕非虛張聲勢。其番號從第1至第20,編制完整,總兵力推測已達二十萬人。”
他頓了頓,環(huán)視眾人,強調道:
“這不僅僅是人數。
他們的裝備來源成謎,但性能極其可怖。
擁有大量我們未曾見過的中型坦克,其裝甲和火力均優(yōu)于帝國現役最先進的八九式中戰(zhàn)車;
伴隨的裝甲運兵車數量龐大,使得其步兵機動性和防護力遠超我軍;
還有數量驚人的機動火炮和完備的后勤車輛。
這完全是一支建立在車輪和履帶之上的軍隊,其戰(zhàn)略機動性和突擊能力,足以在短時間內改變區(qū)域戰(zhàn)場的態(tài)勢。”
“更令人不安的是,”
山梨半造的聲音更加低沉,“就在元月,我們一架從奉天起飛的八八式偵察機,在試圖對山西進行偵察時,被其航空隊擊落。
飛行員玉碎。
這意味著,他們不僅在地面擁有壓倒性優(yōu)勢,現在連天空,也不再是我們的安全領域。
他們擁有成建制的、具備實戰(zhàn)能力的空軍!”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情報部門負責人緊接著匯報,臉色難看:
“關于山西內部的情報非常不樂觀。
此前,我們在華北,特別是針對山西的情報網絡,遭遇了數次莫名其妙的、系統(tǒng)性的重創(chuàng),大量關鍵崗位人員或因意外死亡,或徹底失去聯(lián)系,或被發(fā)現身份暴露。
經過長達數月的內部審查和調整,我們剛剛初步重建了情報渠道,并大幅增加了針對山西的特工投入。
但目前獲取的核心信息依然有限,對方反間諜能力極強,內部如同鐵桶。”
大藏大臣高橋是清緩緩站起身,將一份裝訂精美的經濟報告放在桃花心木會議桌上。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后的目光掃過在座的重臣,最終落在首相原敬凝重的臉上。
“諸君,“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除了軍事和情報領域面臨的嚴峻挑戰(zhàn),我想我們必須正視一個更根本、也更危險的趨勢——帝國在大陸的經濟根基正在動搖。“
他翻開報告的第一頁,指尖點在一行加粗的數據上:
“根據大藏省和正金銀行聯(lián)合統(tǒng)計,上一財政季度,帝國對支那貿易總額出現自明治維新以來首次結構性逆差,逆差金額達八百七十萬日元。“
這個數字讓海軍大臣齋藤實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這個逆差由兩個趨勢構成。“高橋是清繼續(xù)道,語氣嚴峻:
“第一,帝國對支那出口全面萎縮。
去年同期,我國棉布、五金制品和工業(yè)機械對華北出口額達六百二十萬日元,本季度驟降至二百九十萬日元,跌幅超過53%。
我們的商社報告顯示,山西產的同類產品不僅質量好,在某些精密工具和特種鋼材方面甚至也更勝一籌,完全擠壓了我們的市場份額。“
他翻過一頁,聲音更加沉重:
“但更令人擔憂的是第二個趨勢——帝國從山西的進口正在激增。“
“本季度,我國從山西進口總額達到一千一百六十萬日元,同比增長四倍。
這集中在幾個領域,“
他逐項念出,每個數字都像一記重錘:
“農產品方面:
山西大豆,出油率比我國東北大豆高出28%,進口額三百四十萬日元;
同系列高筋小麥粉,蛋白質含量穩(wěn)定在23%以上,進口額二百八十萬日元。
這兩項已占我國相關品類進口總量的35%。“
“特種化工產品更值得警惕:
山西產的天然橡膠,比來自南洋的天然橡膠質量更高,帝國海軍已將其列為潛艇密封件指定材料,本季度進口一百五十萬日元;
磺胺類藥物純度達到99.2%,目前世界范圍內沒有同類產品,陸軍衛(wèi)生部門采購額一百九十萬日元。“
他抬起頭,環(huán)視鴉雀無聲的會議室:
“這些都不是普通商品。
山西人掌握了獨一無二的標準——要么接受他們的品質和價格,要么放棄現代工業(yè)必需的原料和藥品。
三井、三菱的代表向我坦言,在合成橡膠和高純度磺胺領域,我們沒有任何替代供應商。“
外務大臣內田康哉忍不住插話:
“也就是說,我們不僅失去了支那市場,現在連帝國自己的工業(yè)命脈都要依賴山西?“
“正是如此。“
高橋是清合上報告,“更深遠的影響是:當山西通過貿易順差積累大量黃金儲備,而我們的黃金持續(xù)外流時,帝國在華的金融話語權將徹底瓦解。這個經濟黑洞,比二十個機械化旅更可怕。“
會議室內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軍事上,一支超出認知的鋼鐵雄獅與新生空軍;
情報上,屢遭挫敗、迷霧重重的對手;
經濟上,強勢崛起、反向侵蝕的貿易逆差。
山西,這個曾經被視為地方軍閥的存在,如今已全方位地展露出足以撼動帝國大陸政策的猙獰實力。
原敬首相緩緩靠在椅背上,揉著太陽穴,疲憊地開口:
“那么,諸君,面對這樣一個在軍事、情報、經濟上都展現出驚人實力和潛力的山西,我們究竟該如何應對?”
陸軍大臣山梨半造猛地拍案喝道:
“諸君,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這個盤踞在內陸的割據勢力,已經形成了帝國難以直接打擊的戰(zhàn)略縱深。
五省聯(lián)防,背靠蒙古高原,任何從滿洲或沿海發(fā)起的軍事行動都將面臨巨大的后勤壓力和地緣風險。“
外務大臣內田康哉陰沉地補充道:
“國際輿論也不允許我們直接動手。英美最近頻頻對我們在滿洲的動向表示關切,若是大規(guī)模進攻內陸行省......“
“所以,“
一直沉默的情報部門負責人突然開口,聲音如同毒蛇吐信,“我們只能采取更隱蔽的手段。
根據最新研判,建議立即啟動兩項特別行動。“
會議室里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第一,秘密向張作霖、曹錕等軍閥提供三百萬日元的特別經費,同時啟封去年扣押的那批英制軍火。
要讓他們相信,此時進攻山西是最好的時機。“
他停頓片刻,環(huán)視眾人后緩緩道出更驚人的計劃:
“第二,啟動斬首行動。
我們潛伏在太原的特工確認,閻錫山每周三都會前往督軍府聽取軍政匯報。
他的座駕雖然防彈,但可以在其必經之路上提前布置。“
海軍大臣齋藤實皺眉道:“若是行動失敗,恐怕會招致瘋狂報復。“
“所以必須制造意外。“情報負責人冷冷道。
首相原敬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狠厲:“就按這個方案執(zhí)行。”
他緩緩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
“帝國正面臨明治以來最嚴峻的挑戰(zhàn)。
若不能遏制山西的發(fā)展勢頭,十年后東亞將再無帝國立足之地。
諸君,拜托了。“
-----------------
太原·新城公園
初春的陽光透過嫩綠的新葉,在碎石小徑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周末的公園里,游人如織,孩童的歡笑聲與賣冰糖葫蘆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太平盛世的閑適。
林硯穿著一件普通的青布學生裝,牽著妹妹林玥的手,漫步在湖畔。
已經十三歲的少年身量抽高了不少,眉宇間卻仍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只是那雙眼睛偶爾掠過周圍時,會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哥哥,你看那邊!”
剛滿十歲的林玥興奮地指著不遠處,幾個金發(fā)碧眼的大人正帶著幾個同樣發(fā)色的孩童在草地上玩耍,旁邊還有一個留著濃密胡須、像是學者的男子用生硬的中文在讀故事書。
林硯順著妹妹的手指看去,微微一笑。
這樣的景象,在如今的太原已不鮮見。
“他們說的話好奇怪呀,”
林玥仰起小臉,好奇地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嗎?”
“嗯,很遠。”
林硯點點頭,目光掃過公園里那些形形色色的異域面孔——有穿著西裝、步履匆匆的工程師模樣的人,也有穿著實驗室白大褂、在湖邊激烈討論的學者,更有一些身材魁梧、看似退役軍人的壯漢,正指導著幾個中國年輕人進行體能訓練。
耳邊不時飄過德語、英語、俄語,甚至一些他分辨不出的語言片段。
這讓他想起昨天林大虎遞交給他的那份絕密報告。
通過各種渠道持續(xù)不斷的人才引進計劃,截至目前,在山西及其控制區(qū)長期居留、并為各個領域服務的外籍專家及其家屬,總數已悄然突破了八十萬大關。
他們分布在領航者公司旗下的各大研究所、新建的大學、秘密的軍事基地以及關鍵的工礦企業(yè),是山西工業(yè)、科技和軍事力量能夠飛速躍進的重要催化劑。
太原,這座古老的內陸城市,正以一種超越這個時代任何國際化都市的速度,吸納著全球的智力資源。
“哥哥,你最近好像經常陪我玩呢。”林玥晃著他的手,打斷了他的思緒。
林硯低下頭,看著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泛起一絲柔軟和歉疚。
前些年,他要么沉浸在異能的探索和運用中,要么忙于布局北滿、策劃北風,陪伴家人的時間少之又少。
“嗯,”他揉了揉妹妹的頭發(fā),語氣溫和,“哥哥之前太忙了。以后可能又會忙一陣子,所以現在多陪陪我們阿滿。”
他早已決定,開春之后,他便要啟程東渡日本。
那是棋盤上下一步的關鍵落點,他需要親自去那里,近距離觀察對手,尋找“文明真火”的線索,并布下新的棋子。
為此,他已經在過去幾個月里,有條不紊地將手頭負責的軍政、經濟等具體事務,逐一交接。
如今的他,反而處于一個相對“清閑”的過渡期,這才有了更多時間陪伴家人,享受這難得的平靜。
“那說好了哦!”林玥伸出小手指,“拉鉤!下次休沐日,還要帶我來公園看大鼻子叔叔!”
林硯笑著伸出小指,與妹妹勾在一起:“好,拉鉤。”
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遠處異國專家的討論聲、孩童的嬉鬧聲、本地小販的吆喝聲,混雜成一曲奇特的、充滿生機的交響樂。
林硯牽著妹妹,漫步在這片由他親手參與締造的、日益繁華和陌生的土地上,心中既有對眼前安寧的珍惜,也對即將到來的遠行,充滿了冷靜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