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木長桌邊上的幾人的神情不一,墻上的掛鐘指向下午兩點十分。窗外,云霧纏繞著墨綠色的山巒,遠處隱約傳來寺廟僧侶的誦經聲。
最先抵達的是宋希濂,這位面容沉毅的將軍獨自坐在長桌右側,手中把玩著一只打火機,目光望向窗外連綿的雨幕。他提前半小時到達,為的是觀察環境和思考對策。
隨后是軍統局的沈處長,以及本地防衛司令71軍軍長虞嘯卿,從言談中可以看出兩人關系似乎很不一般。
而這位沈處長就是前段時間去往緬甸參加華遠軍事學校開幕的那位,他年約五十,中等身材,穿著熨帖的灰色中山裝,步伐穩健有力,嘴角始終噙著職業性的微笑。作為從重慶遠道而來的“欽差”,代表著重慶政府的意志。
他在虞嘯卿的陪同下步入會議室,向宋希濂微微頷首后,徑直坐在長桌左側首位。
靜靜看著兩人的神態,宋希濂眉頭微鎖,手中的煙斗已經熄滅多時,他只是在機械地擺弄著。這位黃埔一期的老將,經歷了淞滬、武漢、滇西多場大戰,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和戰爭的殘酷。
“宋將軍來得早。”沈處長開口道,聲音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我們那位貴客還沒到?”
“沈處長。”宋希濂轉過頭,語氣平淡:“約定的時間是兩點半。”
沈處長身后的隨從為他遞上茶杯,他接過,輕輕吹開漂浮的茶葉:“時間寶貴,委員長等待答復已經三個月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爽朗的笑聲。孫立人大步流星走進來,身后跟著兩名遠征軍軍官。他雖已年過四旬,卻依然精神矍鑠,目光炯炯有神。
“沈處長又在催命了?”孫立人毫不客氣地坐在宋希濂旁邊,對沈處長咧嘴一笑:“日本人都投降大半年了,怎么,現在著急打自己人了?”
沈處長臉色微沉:“孫將軍此言差矣。國家統一大業,何分彼此?某些勢力擁兵自重,破壞和平,政府自然不能坐視。”
“擁兵自重?”孫立人嗤笑一聲,“我在印度訓練新軍時,可沒見重慶給過幾發子彈。現在倒想起我們這些‘擁兵自重’的人了?”
要是老子能在緬甸擁兵幾十萬,根本就不鳥你這幫狗屁政府,一群尸位素餐…只知道在窩里斗的蠢貨!
后面一句自然是孫立人的心里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與廖銘禹的是一類人,都是被定義成價值觀不同的邊緣型軍官,以及不受中央管制的危險分子,只是后者的魄力比他更強,做到了他想做卻不能做的事。
宋希濂輕輕咳嗽一聲,打斷了這場即將升級的爭論:“孫將軍,沈處長,今日是商討,不是辯論。”
虞嘯卿剛想要出聲說點什么,卻被旁邊的沈處長用眼神勸住,今天的重點不在于此,這個時候過分去爭論那些顯然沒有意義。
他倒也聽話,時不時用眼神與對方交流,二人心照不宣,眼下要仰仗的就是軍政部和重慶那位最高長官,該表明什么立場之類的再清楚不過。
如今虞嘯卿在軍隊中官運亨通,其中免不了背后的家族運作,爬到高位后需要照顧打點的地方更多,他似乎明白了父親那輩人的生存邏輯,時間久了,曾經那份為國為民的血性也在官僚體制下被抹去棱角,變得愈發冷血。
氣氛逐漸變得濃重,幾人也不再講話,只是各懷心思的沉默喝茶。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突然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他來了。”孫立人輕聲道,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門被推開,一身新遠征軍軍裝的廖銘禹大步走入。
“抱歉,讓諸位久等了。”廖銘禹帶著笑意聲音洪亮,不卑不亢。
“廖兄終于來了啊,多年不見,還以為你在緬甸待得久了,樂不思蜀了。”虞嘯卿率先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諷。
“只是來的路上遇到幾只攔路狗,稍微浪費了些時間,虞兄得多加管教才是啊。”廖銘禹似笑非笑的盯著對方,表情玩味。
虞嘯卿自然是受到了鎮口的消息,此刻再被對方如此嘲諷,表情那是相當豐富。
對此廖銘禹并不理會,向宋希濂敬禮:“宋長官,久違了。”
宋希濂趕緊起身相迎,笑著與廖銘禹親切握手:“你小子,來了就好,數年不見,今日真當刮目相看吶。”
如今兩人的地位雖然不再對等,但廖銘禹依舊念及往日情分對他尊重有加,宋希濂心里是極為欣慰的。
“來快入座吧。”宋希濂看向眾人:“都是老熟人就不多介紹了,既然到齊了,那咱們就開始吧。”
廖銘禹在孫立人旁邊的位置坐下,孫立人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有過幾面之緣又互相欣賞的兩人對視一眼,微笑著點點頭,無需多言。
沈處長清了清嗓子,打開面前的文件夾:“場面話就不講了,我們直入主題,既然廖長官已到,我便代表重慶方面,傳達蔣委員長和政府的意見。”
他從文件夾中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眼下抗戰雖已勝利了。但國家尚未統一,北方諸地武裝割據,對國家統一構成嚴重威脅。委員長希望各戰區將領能繼續為國效力,完成國家統一大業。”
廖銘禹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份文件,沒有說話。
沈處長繼續說:“廖長官在遠征軍中威望極高,在緬甸戰場戰功卓著。委員長特別關心廖長官的處境,希望你能率部回國,共謀國家統一。為此,委員長已簽發任命狀……”
他取出一份文件,推了過去:“任命你為云南警備總司令,兼軍事委員會昆明行營主任,授一級上將銜,另撥大洋一百五十萬作為軍費。”
房間里一片寂靜,一省警備總司令,一百五十萬大洋,一級上將軍銜,對在座的其他幾位而言,這三樣任意拎出一項都是何等豐厚的條件。
宋希濂與孫立人皆是倒吸口氣,他們雖作為特使之一,但根本不清楚老蔣開出的條件是什么,震驚之余也在心里暗中盤算,沒想到那位老謀深算的校長竟然能砸這么厚的本錢。
而虞嘯卿更是經歷了驚訝到嫉妒、再到無奈與憋屈的情緒變化,那股子酸勁只有當事人才清楚。
見眾人如此反應,沈處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廖長官,委員長對你可是寄予厚望啊。這樣的殊榮,在黨國將領中可是獨一份啊。”
廖銘禹壓根沒有看那份任命狀,只是抬頭直視沈處長:“承蒙委員長看得起,不過我恐怕要辜負這份信任了,就此番任命,在下恕難從命。”
沒想到會被拒絕得這般干脆,沈處長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