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聽完,都是一臉呆滯。
坦白說,這個問題,他們也一直沒意識到,而皇帝給出應對之法,更是突破了他們的認知。
以雇傭的方式,招聘大齡婦女進宮打雜……
怎么聽都覺得兒戲!
半晌,
幾人又習慣性地將目光移向張居正。
張居正有些惱火,直接點名:“本官想先聽聽申大學士的看法!”
張四維三人又將目光移向申時行,內部團結立時瓦解。
申時行剛想謙辭,卻見皇帝的目光也移向了他,只好拱了拱手,說道:
“皇上這個想法……著實別具一格,實令臣耳目一新、大開眼界……”
朱翊鈞不耐打斷:“別用成語了,說重點!”
“呃……是。”申時行思忖片刻,道,“皇上此策雖妙,卻也有弊端,比如……忠誠度的問題。”
見皇帝并無不悅,申時行放開了許多,正色道:
“閹人,無根之人,自入宮之日起,便沒了父母兄弟姐妹,也無子嗣,宮里就是他們的家,全指望著皇帝一人活,且我朝太祖對太監的限制極強,太監再如何能耐也無法如漢唐一般……既忠誠,又沒風險,如若棄用,實在可惜。”
“再者,閹人雖無法人事,卻也還是男人變過來的,無論體力、精力,還是能力、腦力,都比婦女要強上數籌,非是臣迂腐,這是事實,普遍如此!”
朱翊鈞不置可否,端起茶杯抿了口茶,轉而看向其余幾個大學士。
見有了出頭鳥,且皇帝并無惱怒之色,幾人也不再顧忌。
余有丁拱手道:“婦女的心思或在子女身上,或在丈夫身上,卻不在宮里,不在皇上身上,且只為錢財,不為升職……其做事的態度,定然無法與之相比。望請皇上三思。”
潘晟接言道:“皇上,大明人口三萬萬有余,總有不如意的,總有愿意進宮的……”
“可朕不愿如此!”朱翊鈞說,“朕不愿朕的子民如此!”
潘晟一滯。
張四維打圓場道:“皇上如天之仁,社稷幸甚,百姓幸甚。只是……如此一來,宮廷二十四衙門許許多多的重要職位,又當如何安排呢?”
頓了頓,“尤其是司禮監、御馬監,這兩個重要部門,難道……總不會交由外廷吧?”
朱翊鈞反問:“愛卿以為交由外廷然否?”
張四維立即就不說話了。
朱翊鈞也沒有追著不放,沉吟少頃,問道:“如果……朕是說如果,如果女子也能參加科舉……如何?”
內閣眾人:(⊙o⊙)…
一直高冷的張居正,高冷不下去了。
“皇上金口玉言,怎可如此輕慢?”
朱翊鈞悻悻然道:“時代已經不同前,如今女子不輸男。再說……我大明又不是沒女官。”
張四維糾正道:“宮里的女官,與女人做官,不是一個概念!”
朱翊鈞嘖嘖道:“堂堂丈夫,竟如此懼女?”
“皇上,這是在談政務,還請皇上莫要玩笑。”幾人神色嚴肅。
“……好吧。”朱翊鈞嘆了口氣,神色也嚴肅起來,“朕以為女子做官,并非不可行。”
不待幾位大員發飆,朱翊鈞又補充道:
“當然了,即便女子科舉做官,也只局限于宮廷二十四衙門!”
張居正問:“也包括司禮監、御馬監?”
朱翊鈞頷首。
“皇上三思啊!”張四維皺眉道,“常言道,十年寒窗苦讀,一朝進士及第。科舉之難,難如上青天。女子若要科舉入仕,便難以兼顧相夫教子,皇上可知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什么啊?”
“意味著女子榜上提名時,任職二十四衙門時,還未嫁夫生子!”張四維極其嚴肅道,“且就說司禮監,此乃皇帝的秘書部門,一個是未婚女子,一個是皇帝,又接觸頻繁……如那女官足夠心機,會不會……無后宮干政之名,卻有后宮干政之實?”
余有丁甕聲道:“皇上,武周之事,不可復啊。”
“呃呵呵……諸位愛卿言重了,言重了。”
“不言重!”
幾人意見統一,態度堅決。
“臣斗膽,皇上雖猶勝唐太宗,后繼之君卻未必不是唐高宗,甚至……不如唐高宗!”
朱翊鈞好氣又好笑,無奈道:“你們也太能聯想了,縱然萬一真有這個萬一,不是還有李青的嗎,永青侯的人品……確實一般,可永青侯為國為民之心,你們當也清楚。又怎會坐視如此之事發生?”
誰知,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內閣幾人直接炸了鍋。
“李青?”
張四維冷冷一笑,“皇上莫忘了,這大明姓朱,不姓李!”
當初在應天府吃了李青大虧的潘晟,更不客氣,怒目圓睜道——
“大明之事在皇上,在祖宗家法,在律法制度……李青?李青算什么東西!”
余有丁淡淡道:“大明不是李青的大明,皇上如此,實令臣等無法接受,請皇上收回此言。”
朱翊鈞沒想到這些人會有這么大的反應,驚詫之余,也有些惱火,暗罵——
娘的,李青離開廟堂了,你們能耐了,李青出海了,你們來火了……還跟朕上起眼藥了?
朱翊鈞瞇起眼,淡淡道:“張居正,你怎么看?”
張居正沉默半晌,道:
“相較永青侯,臣更認可律法制度!”
“好,好好好……”朱翊鈞是真被氣著了,罵道,“李青走了,一個個都覺得自已又行了是吧?”
“真以為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
“呵!一千個臭皮匠好找,一個諸葛亮難尋!”
朱翊鈞叱道,“眼界太窄,目光太短……你們如此,大明如何進步?”
內閣緘口不言,以沉默對抗。
良久,
申時行訕然道:“皇上息怒。臣等自是知曉皇上是為了社稷,為了百姓,可臣等也是如此啊。觀點相左,乃時有之事,皇上莫要傷了龍體!”
頓了頓,“不若……各退一步?”
朱翊鈞甕聲道:“怎么個各退一步?”
內閣幾人也很是不喜,齊齊看向申時行的目光,也愈發不善。
申時行干笑道:“女子科舉,暫不可行,女子做官,或可一試。”
朱翊鈞皺眉。
內閣幾人亦是皺眉。
申時行不禁有些后悔,可事已至此,再想抽身已是不能,只得硬著頭皮道:
“臣的意思是……可以通過薦舉的方式選拔女官,由吏部初審,內閣再審,皇上終審,三關皆過者,再在宮廷二十四衙門委以官職。”
頓了頓,“女子做官可不可行,尚未可知,目下也只是嘗試階段,臣以為這個名額……不宜過多。”
申時行說完,雙方卻都沒有反應。
遂只好打補丁:“這只是申時行的一家之言,只是一個建議。”
還是沒反應……
半晌,
朱翊鈞重重一嘆,問向張居正:“張愛卿以為如何?”
張居正也重重一嘆:“皇上既想嘗試,便一試吧,可若事與愿違,還望皇上及時收手!”
余有丁接言道:“皇上,招募大齡婦女進宮打雜,也只能先嘗試一下,不可冒進。”
申時行連忙道:“臣附議。”
余有丁卻是看也不看他。
潘晟也不搭理他,甕聲道:“治大國若烹小鮮,國之一事上從無小事,望請皇上謹慎再謹慎,一思再思,再思三思。”
言罷,幾人默契地站起身,齊齊一揖:
“皇上如無別的吩咐,臣等告退!”
朱翊鈞欲言又止,終只是揮了揮手。
眾人告退離去,朱翊鈞獨自發呆……
這一刻,他品嘗到了孤獨的味道。
自已欲拼一個未來,奈何身邊人卻不支持,就連出海的那位……也不知從何時起,變得保守,變得過于穩重了。
朱翊鈞捫心自問:如今日李青在此,是贊同自已,還是贊同內閣?
沒有答案!
因為他對李先生的信心也沒那么足了……
直至嬰兒的一聲啼哭,才將朱翊鈞拉回現實。
“哇哇哇……”
小小的朱常洛扯著脖子哭,哭得朱翊鈞更是心煩意亂,不禁罵道:
“你個兔崽子,要是長大了之后沒出息……老子非揍得你爹都不認識……”
“哇哇哇……”小孩子哪里知道怕,只知道不順心哭就對了。
“娘的,我還治不了你了……”朱翊鈞苦笑連連,“來人,帶皇子去吃奶……”
太監剛把皇子抱走,王氏就來了,一眼沒見著兒子,忙問:
“皇上,小洛呢?”
朱翊鈞嘆了口氣,道:“去奶娘那里了。”
王氏是一刻也離不開兒子,忙又一禮:“臣妾告退。”
“慢著!”
王氏駐足,目光問詢。
朱翊鈞氣不打一處來,罵道:“你還真是有了兒子,忘了夫君是吧?咋,我就是你生孩子的工具?”
王氏:(⊙_⊙)?
這好似……不是男人的臺詞吧?
奈何王氏嘴笨,且性子溫順,只得認錯:“臣妾知罪!”
“你什么罪?”朱翊鈞無理取鬧。
王氏茫然。
“呵,你分明就是不知罪!”朱翊鈞氣沖沖走上前,打橫抱起王氏,黑著臉道,“將朕視作你生孩子的工具是吧?成!滿足你!”
王氏:(⊙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