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彰一聽沈蘊提及首功、請功,饒是他宦海沉浮多年,此刻也不由得心頭劇震,一陣激動涌上。
臉色都有些微微漲紅,忙不迭地拱手連稱不敢,帶著受寵若驚的謙虛:
“侯爺言重了,折煞下官了,若非當初侯爺您洞察先機,提議并推動此事,下官便是想查,也難有機會將手伸進京營那塊鐵板里去。”
“下官所做,不過是秉承侯爺之意,恪盡職守罷了,實不敢居功,一切……皆是托侯爺您的鴻福與遠見啊!”
沈蘊見他如此,笑容更深了幾分,虛抬了抬手示意一下:
“鄒大人就不必過謙了,功勞是功勞,情分是情分,我分得清。”
“我知道,這數月來你頂著不小的壓力,是真的用了心、派了得力人手去查的,否則,也拿不到這么詳實確鑿的東西。”
“若沒有這些,我還得再費一番周折派人暗訪,平白浪費時間。這功勞,你當之無愧。”
鄒彰心中熱流涌動,知道沈蘊此言非虛,更感念其不忘舊情、推功攬過的胸懷,當下也不再一味推辭,只是再次鄭重拱手謝過。
氣氛融洽之下,二人便就著卷宗上的內容,低聲商討起來。
沈蘊指出幾個可能作為突破口的關鍵人物和案件,鄒彰則根據自己的了解,補充這些人的背景關系、在京營中的勢力范圍、以及一旦動他們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
二人分析利弊,探討步驟,一個提出犀利見解,一個補充細節關竅,越說越是深入。
鄒彰對沈蘊敏銳的洞察力和果決的判斷力愈發敬佩,既然沈蘊愿意與他探討,他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竭盡全力獻計獻策,將自己所知所想和盤托出。
書房內,討論的內容關乎兵權、政爭與無數人的身家性命,氣氛嚴肅而專注。
正說到關鍵處,該如何利用倒賣軍械一案牽扯出背后更大的魚時,突聽門外傳來裘韋略顯急促卻又刻意壓低的聲音通稟:
“啟稟侯爺,指揮使大人,詔獄那邊有獄卒緊急來報,說……說您的妾室平娘子那邊,出了些狀況。”
沈蘊正凝神聽取鄒彰的分析,聞言眉頭倏然皺起,立刻停止了商討,轉向門口方向,沉穩中透出一絲關切:
“裘韋,進來說話,到底怎么回事?”
心中雖因這突如其來的打斷而微感不悅,但理智告訴他,平兒在詔獄中,又有獄卒看守,若非特殊情況,絕不會輕易來報。
然而,看裘韋通稟的語氣雖急,卻并非那種天塌地陷的惶恐,他心下又稍定,料想并非性命攸關的重大變故。
裘韋應聲推門而入,臉上帶著些許為難,目光快速掃過沈蘊,又瞥了一眼坐在上首的鄒彰,似乎因為指揮使大人在場,有些話不好直言。
沈蘊見他遲疑,眉頭皺得更緊,當即說道:
“鄒大人乃風羽衛指揮使,衙署內外事務皆在其職司之內,在他面前不必有任何避諱!直說便是,我那妾室,究竟出了何事?”
這話雖說得急,但語氣依舊保持著上位者的鎮定。
也正如他所料,若真是驚天動地的大事,裘韋絕不會是這般吞吐姿態。
裘韋聽完沈蘊所言,不再猶豫,當即垂首,清晰回稟:
“回侯爺,具體情形獄卒也說不十分清楚,只道是詔獄里關押的那個女犯王熙鳳,醒來之后,突然……突然神智似乎不清,狀若發狂。”
“她不僅不認得平娘子和她自己的女兒,反而口口聲聲嚷嚷著要見侯爺您,還說……還說什么非要讓侯爺您打她才行?”
“平娘子正在竭力阻攔安撫,拉著她不讓她亂跑沖撞,但看獄卒傳來的意思,那王熙鳳力氣不小,瘋癲起來難以控制,平娘子那邊……似乎堅持不了多久,恐生意外。”
沈蘊一聽,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雖料到王熙鳳心神受損嚴重,卻也沒想到會發展到當眾發狂、言行悖亂的地步,尤其是那讓侯爺打她的執念,竟如此頑固。
當即起身,對鄒彰匆匆拱手:
“鄒大人,看來詔獄那邊情況有變,我得親自去一趟看看,方才商議之事,容后再議,先告辭了。”
鄒彰也立刻跟著站了起來,他心思縝密,知道沈蘊身份尊貴,親自去處理一個女犯發狂、妾室受驚的事情,雖合情理。
但若現場需要調動獄卒、處置突發狀況,由沈蘊直接下令或許略失身份,也容易授人以柄。
忙說道:“侯爺,此事發生在詔獄,本就是下官管轄范圍,不如讓下官隨您一同前去看看?若有需要處置的情況,下官也好當場下令,更為便宜妥當。”
沈蘊聞言,瞬間明白了鄒彰的顧慮和好意。
有鄒彰這個名正言順的風羽衛指揮使在場,無論是要加派人手、隔離區域,還是應對其他突發狀況,都由鄒彰下令,確實比他親自開口要順理成章得多,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閑話。
當下,不再遲疑,微微點頭:“鄒大人考慮周全,也好,那就一同去吧。”
說完,沈蘊不再耽擱,率先轉身,大步流星地朝書房外走去,衣袍帶風。
鄒彰不敢怠慢,緊隨其后。
裘韋則熟練地落后二人幾步,既保持跟隨,又不打擾,一行人迅速穿過廊道,朝著詔獄方向疾行而去。
原本商討京營要事的嚴肅氣氛,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獄中變故打斷,空氣中平添了幾分凝重與急促。
……
詔獄深處,陰冷與絕望依舊如濃霧般彌漫。
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打破了這片死寂區域的壓抑,沈蘊一馬當先,鄒彰緊隨其后,裘韋及幾名得力的風羽衛番役簇擁而來,步履匆匆,衣袂帶風。
火光將他們忽長忽短的身影投在濕滑的石壁上,猶如一道道迅疾掠過的幽魂。
尚未拐過最后的彎道,那尖銳而瘋狂的叫喊聲便已刺耳地傳來:
“放開我,你們兩個壞東西,快松手!等我找到侯爺,定要叫他……叫他打死你們!把你們都關進黑屋子里去!”
正是王熙鳳的聲音,嘶啞、高亢,充滿了攻擊性與混亂的邏輯。
轉過彎,甬道中的情形映入眼簾。
只見王熙鳳披頭散發,身上的囚服在掙扎中更加凌亂骯臟,她正奮力試圖掙脫束縛。
平兒從身后緊緊抱著她的腰,一張俏臉憋得通紅,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發髻微亂,幾縷青絲貼在頰邊,顯然已用盡了全力。
大姐兒則小小的身子半跪在地上,雙臂死死環抱著王熙鳳的一條腿,小臉緊繃,咬著下唇,眼睛里滿是害怕卻又倔強的不肯松手。
兩個女子,一大一小,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死死抓住浮木,已然有些難以招架王熙鳳那不知從何而來的癲狂力氣。
周圍,好幾個獄卒持著水火棍,緊張地攔在通往更深處和出口的必經之路上,形成了一個松散的包圍圈。
但他們臉上都帶著明顯的猶豫和忌憚,只敢遠遠攔著,無人敢貿然上前觸碰這位被沈侯爺特別關照過的女犯,生怕一個不慎,惹禍上身。
這時,沈蘊等人的到來如同投入靜潭的石子。
獄卒們如蒙大赦,紛紛側身讓開通道,恭敬地垂下頭,壓低聲音行禮:
“見過侯爺!見過指揮使大人!”
沈蘊對周遭的問候置若罔聞,他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中心那糾纏的三人,尤其是平兒那勉力支撐、泫然欲泣的模樣。
臉色微沉,腳下步伐更快,幾乎帶著一陣風,徑直越過攔路的獄卒,朝平兒她們身邊疾步走去。
倒是緊隨其后的鄒彰,在距事發地點尚有數步之遙時,便明智地停下了腳步。
他朝著行禮的獄卒微微頷首,算是回應,隨后便負手而立,站在稍遠一些的陰影里,目光沉靜地觀察著前方,既表明了關注,又給沈蘊留出了處理私事的空間與威嚴。
沈蘊三步并作兩步來到平兒身側,先迅速掃了一眼她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手臂,心中一緊,卻保持著慣有的沉穩說道:
“平兒,松開她。”
平兒聽到這熟悉的聲音,猛地抬起頭,看到沈蘊近在咫尺的身影,緊繃的心弦瞬間一松,一股混合著委屈、擔憂和后怕的情緒涌上心頭,眼圈立刻就紅了。
她緊緊凝視著沈蘊,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岸,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爺……你終于來了,奶奶她……她醒來后,不知怎的,竟像換了個人,不認得我和大姐兒了,嘴里只反復念叨著要去找你,我們……我們怎么也攔不住……”
說話間,平兒出于本能的保護欲和對王熙鳳狀態的擔憂,依舊沒有立即松開緊抱的雙臂。
而就在沈蘊開口的瞬間,原本還在拼命掙扎、叫罵不休的王熙鳳,動作突然一滯。
她緩緩轉過頭,亂發縫隙間,那雙空洞而狂亂的眼睛,直勾勾地落在了沈蘊臉上。
愣了一兩秒后,她臉上那種暴躁怨憤的神情倏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孩童看到心愛玩具般的、扭曲的燦爛笑容,聲音也陡然拔高,變得尖利而興奮:
“哈哈…侯爺,是你!你真的來了,太好了,太好了!”
她完全無視了近在咫尺的平兒和大姐兒,眼中只剩下沈蘊一人,急切地哀求著,那尖銳的聲音在狹窄的甬道里反復碰撞、回蕩,令人頭皮發麻:
“快,快打我吧,求你了,侯爺,快打我,打我呀,就現在!”
沈蘊的眉頭緊緊皺成了一個川字。
眼前王熙鳳這截然不同的反應,對平兒、大姐兒如避蛇蝎、惡語相向,對自己卻如見救星、哀求責打。
這極端反常的行為,讓他心中關于王熙鳳心理狀態的猜測更加清晰。
這絕非簡單的失憶或瘋癲,而是一種在極度壓抑、恐懼、依賴和扭曲的生存邏輯共同作用下,產生的嚴重心理障礙,甚至可以說是人格的局部崩塌。
長期被囚禁在這暗無天日、失去一切希望和尊嚴的詔獄之中,承受著家族覆滅、自身淪落的巨大心理落差,她的精神世界早已不堪重負,發生了可怕的畸變。
不再猶豫,沉聲對平兒重復道:“平兒,聽我的,放開她。”
平兒感受到沈蘊話語中的決斷,又看了一眼狀若癲狂、卻只盯著沈鳳的王熙鳳,終是咬了咬唇,一點點松開了早已酸麻無力的手臂。
大姐兒原本還在倔強地抱著母親的腿,但平兒一松手,王熙鳳得了大半自由,猛地一掙腿,大姐兒小小的人兒哪里還能拖住,不僅被輕易掙脫,還因反作用力向后一個趔趄,差點仰面摔倒。
“大姐兒!”
平兒驚呼一聲,顧不上自己,急忙伸手,險險地將她扶住,隨即一把將她摟進自己懷里,緊緊抱住,后怕地輕拍她的背,柔聲安撫:
“沒事了,沒事了,好孩子,不怕……”
大姐兒被摟在平兒溫暖的懷中,方才的驚險和母親那完全陌生的態度讓她又驚又怕。
眼中蓄滿了淚水,但她卻緊緊抿著嘴唇,小臉繃得緊緊的,硬是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那雙酷似王熙鳳的鳳眼里,除了委屈,竟也浮現出一種超越年齡的、混雜著困惑、傷痛和一絲倔強的復雜神色,她靜靜地望著那個不再認識自己的母親,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
王熙鳳一旦徹底掙脫束縛,對旁邊抱在一起的平兒和大姐兒看也不看,立刻如乳燕投林般。
以一種與她此刻憔悴模樣不符的敏捷和迫切,飛奔到沈蘊面前。
然后,沒有絲毫遲疑,噗通一聲,直挺挺地再次跪倒在冰冷潮濕的石板地上,伸出那雙枯瘦粗糙、紅腫未消的手,又一次死死抱住了沈蘊的腿。
且再次仰起頭,臉上帶著病態的渴望和哀求,語速快得如同囈語:
“侯爺,侯爺你終于來了,太好了……快,打我,打我吧,求求你了,就打一下,一下就好!”
一邊哀求,一邊仿佛因為終于得償所愿地抱住了目標,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說不清是激動、恐懼,還是一種扭曲的期待。
沈蘊低頭看著匍匐在自己腳邊、瑟瑟發抖、不斷哀求責打的王熙鳳,心中最后一絲疑慮也消失了。
更加確信了自己剛剛的推測,王熙鳳這詭異的心病根源,恐怕正系于自己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