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鄒彰的詢問，沈蘊回看他一眼，目光深邃，輕輕點了點頭，肯定道：
“若無切實證據(jù)，我豈敢妄言，更不敢向圣上通稟，今日前來，除了告知大人此事，也是想問問鄒大人，”
“去年我離京之前，曾拜托大人安排得力人手，暗中詳查京營諸般情弊，不知這近一年來，可曾查到什么要緊的問題沒有？”
“若有詳實的卷宗記錄，那正好可為我接下來行事，提供關(guān)鍵的線索和突破口啊。”
鄒彰聞言，立刻明白了沈蘊的來意和所需。
心中震動于沈蘊動作之快、圣眷之專，同時也意識到，一場針對京營乃至整個老舊勛貴集團的風(fēng)暴，恐怕就要由眼前這位年輕的侯爺親手掀起了。
而他手中去年以來暗中搜集的東西，或許正是這場風(fēng)暴最初的引信。
沒有絲毫猶豫，鄒彰當(dāng)即朝書房外沉聲一喝：
“來人！”
守在門外忠心下屬應(yīng)聲而入，抱拳待命：
“大人，有何吩咐？”
鄒彰面色沉肅，命令清晰果斷：
“速去檔案密庫，將乙字柒號柜中，所有關(guān)于京營巡查、歷年兵員糧餉器械核驗、以及相關(guān)人員背景稽查的卷宗，全部取來，沈侯爺要親自過目！”
忠心下屬心領(lǐng)神會，知道事情緊要，毫不猶豫地恭敬應(yīng)承：
“是，卑職遵命！”
說完，當(dāng)即轉(zhuǎn)身，快步離去，腳步聲迅速消失在廊外。
書房內(nèi)，再次恢復(fù)了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fā)出的噼啪輕響，以及空氣中彌漫的、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息。
不多時，門外傳來沉穩(wěn)而急促的腳步聲，忠心下屬去而復(fù)返，手中捧著一摞用細繩扎好的厚重卷宗。
快步進入書房，雙手恭敬地呈遞給沈蘊：
“侯爺，您要的卷宗在此。”
沈蘊接過，那卷宗入手微沉，帶著檔案庫特有的陰涼與陳舊紙墨氣味。
忠心下屬完成任務(wù)，便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并再次掩好房門。
沈蘊解開細繩，打開卷宗，從里面拿出了碼放整齊、墨跡新舊不一的冊頁與公文。
垂下眼眸，修長的手指逐頁翻動，起初神色尚算平靜，但隨著目光掃過一行行記錄、一項項數(shù)字、一個個觸目驚心的人名與事件，他的臉色逐漸變得微妙起來，劍眉緊皺，唇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驀地，他將手中一頁記錄狠狠拍在桌上，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眼中寒光四溢，冷哼道：
“哼，好一群蛀蟲碩鼠！這些人，真把京營當(dāng)做他們自家的后花園、錢袋子了！”
“不僅吃空餉吃到膽大包天、中飽私囊毫無顧忌，竟然還敢勾結(jié)內(nèi)外，倒賣營中甲胄弓弩、車馬器械。”
“甚至明碼標價，賣官鬻爵，將校尉、把總之類的軍職當(dāng)成貨物交易，真是無法無天，目無王法到了極點！”
話語中帶著壓抑的怒火與凜冽的殺意，讓書房內(nèi)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分。
翻閱完最關(guān)鍵的幾份匯總與典型案例記錄，沈蘊合上了卷宗，看向書案后同樣面色凝重的鄒彰，問道：
“鄒大人，這么說，這一年下來，你安排的人手，確實查出了不少駭人聽聞的問題啊。”
“這些……可曾整理成條陳，上報給圣上聽過？”
鄒彰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復(fù)雜的苦笑，輕嘆一聲，拱手回道：
“回侯爺，如此重大的弊情，下官豈敢隱瞞？早已擇其要害，分三次密折呈奏御前了。”
“圣上覽奏后，確實龍顏震怒，在御書房內(nèi)……據(jù)說摔了茶杯。”
說著，鄒彰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洞察世事的了然：
“但怒歸怒，圣上卻并未急著下旨對京營著手大力整頓，也未曾下令讓我們停止查探，只是朱批‘朕知道了，詳查勿漏，靜候時機’。”
說著，和沈蘊對視一眼，目光中帶著深意：
“現(xiàn)在看來，圣上高瞻遠矚，并非不想動，而是在等一個最恰當(dāng)、最能服眾、也最能一舉震懾的時機。”
“而眼下，貴妃娘娘省親遇刺之事，以及您查明的幕后指使，正好給了圣上一個最直接、最無可指摘的介入理由。”
“而且……圣上將此重任直接交予侯爺您親自處置，這其中的信任與期許，不言而喻。”
沈蘊聽完，手指無意識地在卷宗粗糙的封面上摩挲了一下，臉上露出了然與譏誚混雜的神色，跟著附和道：
“鄒大人，你看得透徹，說得也沒錯，確實如此。”
“看來，圣上心中，對京營乃至其背后關(guān)聯(lián)的勢力爛到了何種地步，早就如明鏡一般。”
”可笑我從東山道凱旋回京述職時，圣上還在御書房內(nèi)，似真似假地厲聲質(zhì)問我一些傳聞，現(xiàn)在看來……”
“那也不過是帝王心術(shù)，是對我心志立場的一次試探罷了，既要用人，又豈能不先敲打掂量一番？”
說到最后，沈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芒，對靖昌帝這種既要用他這把鋒利的刀去切割腐肉，又要事先反復(fù)敲打、確保刀柄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的做法，心底掠過一絲淡淡的不齒與寒意。
但他很快將這情緒掩去，如今他既已踏上此路，便只能向前。
鄒彰在一旁聽得心頭一跳，沈蘊這話幾乎直指帝王心術(shù)，已非臣子可以輕易議論。
遲疑了一下，明智地沒有在這個敏感話題上置喙半句，連忙將話題轉(zhuǎn)向具體事務(wù)，詢問道：
“侯爺洞察秋毫，那么，眼下圣旨已下，讓侯爺您全權(quán)整頓徹查京營，不知侯爺心中，打算先從何處入手？”
“這第一刀，落在哪里，才最能見效，又最能震懾？”
沈蘊聞言，重新將目光投向桌上那摞厚厚的卷宗，眼中的銳氣重新凝聚。
瞇了瞇眼睛，眼神如同盯住獵物的鷹隼，手指在卷宗上某幾個被朱砂筆特別圈注過的名字和條目上輕輕點了點，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成竹在胸的冷笑：
“有了鄒大人你這一年苦心查到的這些鐵證，何處入手，已然清晰。”
“這堆積如山的罪證，隨便拎出幾樁夠分量的，便足以讓我輕松破開京營的鐵幕，根本無需我再從頭耗費時間去查探了。”
說著，看向鄒彰，轉(zhuǎn)為誠摯的贊賞：
“說起來，此事若能順利推進，鄒大人你提前布局、詳查實證，當(dāng)屬首功，事后，我定會如實上報圣上，為你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