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姑蘇城的路上。
車廂里，李東惱火地說：“所以咱們來這一趟崇明島，什么都沒得到，就換了一堆菜？這些菜看著是挺好吃，但不值得咱們這么大老遠(yuǎn)的跑一趟啊！”
我閉著眼沒有說話。
向影接茬說道：“滕飛鴻那邊肯定是要給一個面子的……總之這次過后，可以什么都不用顧忌了。”
“我總覺得滕千山那老家伙不會善罷甘休，還要再派白九霄來搗亂。”李東嘟囔著道，雙臂也抱在了胸前，做出一副“大聰明”的樣子。
“肯定會的。”終于聊到了自己感興趣的話題，我睜開眼，說道：“下次就可以殺掉了。”
“嘿嘿嘿，等的就是你這句話！”李東搓著手，滿臉興奮地說：“白九霄在江湖上那么有名，一想到他要死在咱們手里，我就迫不及待了啊！最后一刀必須由我來捅，揚(yáng)名立萬就看這一回了！拜托了啊各位，一定要交給我，讓‘瘋狗’的名字，響徹整個江湖吧！”
二愣子突然說道：“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我反問道。
“剛才就那樣放走白九霄了？不怕滕千山立刻翻臉啊，崇明島可是他的地盤，暗中不知道藏著多少人！雖然最后他沒動手，但也太危險了！”二愣子說：“漁哥，我猜到你有準(zhǔn)備……但不曉得你準(zhǔn)備了什么！”
“說實(shí)話，我也不曉得。”我聳聳肩，“是小影準(zhǔn)備的。”
“嫂子，咋回事啊？”二愣子立刻朝向影看過去。
眾人也紛紛朝向影投過去疑惑的目光。
向影的臉又紅了，輕輕說了一聲：“停車。”
這時候已經(jīng)駛到了崇明島的郊區(qū)，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左右都是一大片野地，幾輛車子緩緩靠在路邊。
眾人紛紛走下車來，個個面面相覷，不知什么情況。
這次來崇明島，除了二愣子等骨干外，還有十幾個龍門商會的工作人員，皆是西裝領(lǐng)帶、衣冠楚楚。
向影沖他們擺了擺手，這些人便紛紛鉆到車底下去，彼此配合、互相幫忙，很快從底盤方體，像是麻將，又像多米諾骨牌，外表是金屬制的，透著神秘的光澤。
大家正奇怪的時候，向影又使了個眼色，這些漢子立刻抱起黑乎乎的東西朝野地里奔去。
至少跑出去二里地，就連影子都快看不到了，他們才把手里的東西放在地上，接著又噼里啪啦地跑了回來。
“大家看仔細(xì)啦！”向影舉起手來，手中出現(xiàn)一個只有幾枚按鈕的遙控器，隱約可見上面還有些“定時”“確定”“取消”“引爆”的字樣。
向影按了一下引爆，就見二里地之外頓時一片火光沖天，大片大片的煙霧彌漫起來，“轟隆隆”的巨響聲也隨之傳來，震得眾人耳膜都在嗡嗡直響，一股熱浪和灼風(fēng)甚至撲面而來。
一眾人均是目瞪口呆。
“滕千山敢不讓咱們走……”向影紅著臉說：“就和他同歸于盡，一個村子的人也都陪葬……”
“臥槽，你這是要炸了他們整個村子嗎？！嫂子……呸呸，我叫什么嫂子！小影，看你長得挺好看，下起手來這么狠毒啊？！”李東大叫出聲：“咱們之前屁股底下就坐著這些玩意兒好幾個小時嗎？！”
“放心啦，很安全，不按這個扭，根本不可能炸，而且在我手里絕對不會出現(xiàn)意外……”向影一邊說，一邊晃著手里的遙控器，結(jié)果一不小心脫了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眾人：“……”
“嘿嘿，我是故意逗你們玩的……平時怎么可能出意外嘛！”向影彎腰撿起遙控器，結(jié)果手又一滑，遙控器再次掉落，這次直接摔得七零八落，連里面的銅線和鋁芯都露了出來。
按鈕？
什么按鈕，早就全崩掉了！
眾人瑟瑟發(fā)抖起來。
“……真是逗你們玩的！”向影一腳將遙控器踩了個粉碎。
“哈哈哈……”我直接笑彎了腰。
沒想到平時一向內(nèi)斂害羞的向影也會開玩笑，給我逗得前仰后合。
看我笑了，眾人也都笑了起來，氣氛頓時一片輕松和諧，向影走到我身后悄悄說道：“謝謝你幫我解圍，以后這種意外保證不會再出現(xiàn)了。”
“……”我的渾身都僵硬起來。
“哈哈哈哈哈……”這次輪到向影笑彎了腰。
等眾人笑夠了，李東才奇怪地問：“剛才如果用這玩意兒威脅滕千山，要求他講出小漁他哥的下落……他會說嗎？”
“不會。”向影搖了搖頭：“在這個問題上，滕千山非常果決……抓走小漁哥哥的人，他是真的惹不起、不敢惹！我已經(jīng)看明白了，所以就沒用這一招。”
一陣微風(fēng)吹過，眾人都不說話了。
那個連滕千山都不敢惹，寧肯不要白九霄的命，甚至不要自己的命……的人，究竟是誰？
“管他是誰！”李東突然咧嘴笑了起來：“小漁想抽他，我就陪著一起抽！”
“對，一起抽！”
“哪怕他是天王老子，龍門商會也不鳥他！”
眾人嘰嘰喳喳，頗有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勢，雖然其中有幾個人的年紀(jì)已經(jīng)不小了，但和我們在一起后，也變得激昂而熱烈起來。
“行！”我也笑了起來：“回去開個慶功宴吧！”
“慶功宴？”李東一愣：“為什么要開慶功宴，今天有什么值得慶祝的事情嗎？”
“別問，問就是有！”我一擺手，“走了，回去慶功！”
……
崇明島最南部，普普通通的大瓦房門前。
兩邊的菜地已經(jīng)被翻得不像樣子了，滕千山仍舊坐在輪椅上，許久都沉默不語。
萬昌海站在他的身后，白九霄、蔡元、霍風(fēng)分別立在兩邊。
不知過了多久，太陽都慢慢下山了，空中也起了一陣涼風(fēng)，才有一個扛著鋤頭的漢子急匆匆奔過來，俯身在滕千山的耳邊說了幾句話。
“……竟然炸成那樣了么，就知道他們不會無備而來，真是一群不要命的家伙啊！”滕千山輕輕地嘟囔著：“走了就好，走了就好啊……”
他長長地呼了口氣，整個人也放松了不少。
扛著鋤頭的漢子離開了。
看著天邊漸漸落下去的夕陽，晚霞映照在滕千山的臉上，他幽幽地說道：“老白，你的傷怎么樣？”
“還好，沒什么大礙。”白九霄立刻站直了身體。
“那就行。”滕千山點(diǎn)了點(diǎn)頭：“回姑蘇吧，滅了宋漁……這個時候的他，絕想不到你會殺一個回馬槍！”
“……”白九霄沒有答話。
“怎么？”滕千山淡淡地問。
“沒事。”白九霄呼了口氣：“我想先去看看我媽，然后再去姑蘇。”
“好，去吧。”滕千山點(diǎn)了點(diǎn)頭。
白九霄微微鞠了一躬，轉(zhuǎn)身帶著蔡元和霍風(fēng)離開了。
沒走幾步，滕千山的聲音在身后傳來：“殺不死宋漁的話，你也別回來了……直接在外面自殺吧。”
白九霄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也沒回話，繼續(xù)往前走去。
蔡元和霍風(fēng)跟上。
隨著他們的腳步漸漸走遠(yuǎn)，萬昌海才輕聲說道：“是不是對他太苛刻了，好歹也是盛世商會第一高手……為盛世商會立下過汗馬功勞！”
“第一高手？”滕千山冷笑一聲，“現(xiàn)在的他，已經(jīng)被宋漁嚇破了膽，根本不敢和龍門商會較量了！殺了宋漁還好，能從囚籠中走出來……殺不掉的話，他就成了一個十足的廢物，死在外面就是他最好的結(jié)局！”
萬昌海不說話了。
他只有建議權(quán)，沒有決定權(quán)。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
白九霄的老家就在隔壁村，他和滕千山差不了幾歲，小時候甚至是一起長大的。
這很正常，古時候的劉邦、朱元璋等皇帝，打天下的時候基本都靠自家同鄉(xiāng)，不是猛將恰好都生到一個地方了，而是跟了他們以后才能成為猛將！
從滕千山的家里出來，往西走大概一公里，就到了自己的家。
吩咐蔡元和霍風(fēng)等著，白九霄伸手推開了自家那扇陳舊而斑駁的院門。院中沒有什么變化，還是粗糙的磚房，得益于近些年的惠民工程，倒是通上了天然氣，就連廁所都裝了馬桶。
白九霄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有錢了，但滕千山不讓他修繕房子，說沒必要在鄉(xiāng)親們面前擺譜，還是低調(diào)一些才能更好的融入大家。
“有錢的話，到外面買房子，在村子里把頭低下，什么時候都得靠這群老鄉(xiāng)。”這是滕千山的原話。
白九霄確實(shí)在外面買了房子，而且買了好多套，一直想把母親接出去，但她不肯，說在村子里住慣了。
“小九，你回來啦！”屋子里很快走出一個白發(fā)的小腳老太太，看年紀(jì)至少有七十歲了，身子骨卻還十分硬朗。
“媽。”白九霄輕輕地叫了一聲，“我餓了。”
在別人面前，白九霄是老白、是義父、是白隊長、是白先生，但在自己母親面前就成了那個永遠(yuǎn)會說“媽，我餓了”的小九。
“哎，你先歇會兒，媽給你做白切雞。”老太太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
白九霄常出門做任務(wù)，也常回來家里吃飯，老太太早習(xí)慣了。
吃完了白切雞，天色已經(jīng)完全暗了下來，老太太打開了屋子里的燈，盤腿坐在床上納起了鞋墊子。
這是她持續(xù)多年的習(xí)慣了，兒子走南闖北，腳經(jīng)常磨出泡，一個月就要換一對鞋墊子。
白九霄走過去，躺在床上的同時，頭也枕在了母親的腿上。
“這是在干什么？”老太太笑了起來，露出兩排假牙，“怎么像個小孩子一樣？”
“就是想當(dāng)一天的小孩子！”白九霄閉上眼睛，沉沉地說著。
“你在媽眼里啊，永遠(yuǎn)都是小孩子！”老太太微笑著，一邊納鞋墊子，一邊輕聲說道：“小九，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時候娶個媳婦啊？”
“……”白九霄沒有回話。
“一說這個，你又不吭聲了！”老太太輕輕地嘆著氣，“你就是沒老婆，以前才會和滕千山的妻子亂搞，被人家抓了個現(xiàn)行，他把妻子殺了，還要?dú)⒛恪锰澬∮饚湍闱笄椋駝t你就活不成啦！我跟你說，你要多念著小羽的好，要多幫他處理身邊的事……”
白九霄還是不說話，更沒告訴母親，滕飛羽其實(shí)已經(jīng)死了。
“知道你喜歡那個女人……也知道是你們先在一起的，是滕千山橫刀奪愛！但沒辦法，她既然跟了滕千山，你就不能再想著她了啊……”一說這件事情，老太太就忍不住急得掉眼淚。
“媽，我要出趟遠(yuǎn)門。”白九霄突然坐了起來，“短時間內(nèi)應(yīng)該是回不來了。”
“你又轉(zhuǎn)移話題！”老太太無奈地道：“出唄，又不是第一次！最長的一次，你出了足足一年的遠(yuǎn)門，回來以后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這次可能更久……”白九霄輕輕地呢喃著，“沒事，媽，我走了，您好好的……有啥事，就找滕千山或是萬昌海……”
“有啥事，鄰居就幫我料理了，你平時也沒少給他們錢……放心地去吧！”老太太微笑著。
“嗯。”白九霄應(yīng)了一聲，起身離開。
等白九霄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老太太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
她知道，這大概率是最后一次見兒子了。
……
前往姑蘇城的路上，白九霄始終沉默不語，蔡元和霍風(fēng)也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剛下高速，到了姑蘇城的郊外，白九霄終于開口說了第一句話：“停車。”
蔡元立馬一把方向停在路邊。
“下車。”白九霄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蔡元和霍風(fēng)不知怎么回事，但還是跟著他一起下了車。三人剛剛站在路邊，白九霄便拉開主駕駛的車門坐了進(jìn)去。
“？？？”蔡元和霍風(fēng)都是一臉迷茫，也都趕緊上車。
“嗒——”
白九霄將四個車門都鎖上了，接著緩緩放下窗戶。
“義父，什么意思？”蔡元和霍風(fēng)連忙問道。
“剛才我在車上，分別往你們的賬戶里轉(zhuǎn)了一千萬人民幣……”白九霄手握方向盤，面色平靜地說道。
“？？？”蔡元和霍風(fēng)還是滿臉不解。
“我一個人去殺宋漁就行了。”白九霄繼續(xù)說道：“回來了，我繼續(xù)當(dāng)你們的義父；回不來，你們就退出這個圈子，早點(diǎn)結(jié)婚、早點(diǎn)生孩子……別再和盛世商會扯上任何的關(guān)系了。”
“！！！”二人終于知道白九霄要干什么了，一個個都瘋狂地拽著車門，“義父，開鎖，我們要和你一起去……”
“記住我說的話，不要不當(dāng)回事！”白九霄面色凌厲，接著一腳油門，車便竄了出去。
“嗡嗡嗡——”
寒風(fēng)里，不用幾秒，蔡元和霍風(fēng)便只能看到車子的后尾燈了。
白九霄一邊開車，一邊從后視鏡里觀察著二人，確定他們沒有攔截別人的車追上來后，便摸出手機(jī)給盛世商會駐姑蘇城的負(fù)責(zé)人打了個電話。
“幫我打聽一下宋漁這會兒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