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纓隨在陸銘章的身側(cè)，前面是引路的莊園管事。
這處莊園修建得很好，它的好并非體現(xiàn)在豪華的樓閣，精修的樹木，而是它坐落于這處好山好水間，完美地融了進去，園內(nèi)的山石林木與周遭的自然景致渾然一體。
細碎石子鋪就的小徑蜿蜒，一株需四五人方能合抱的古樹屹立一旁，更有引自山泉的溪流潺潺穿過園子。
園內(nèi)的景致不可謂之不美。
他們走到一處院門前，管事恭聲道：“園內(nèi)一應皆有，貴人們?nèi)粲腥魏畏愿溃珒簜冸S時應候。”
陸銘章頷首說道：“有勞。”
管事謙恭應聲，倒退幾步，方才轉(zhuǎn)身離去。
戴纓抬頭，見院門上方是一方匾額，上書“小閣軒”三字。
陸銘章從旁解釋道：“這莊子內(nèi)分設(shè)數(shù)園，各處景致主題不同，此處以‘幽’字見長，最宜品茶靜觀，暫避塵囂。”
幾人進到小閣軒的園內(nèi)，在幾人進去后沒多久，一直尾隨的兩人也要進入園中，卻被園子里的護院攔住。
“什么人？！沒有邀帖，不能進入。”
那兩人無法只好退開，就在園子周邊尋了一個地方守望。
兩人中，藍衣人對黃衣人說道：“去莊子外跟頭兒說一聲，就說咱們進不去，問問看，需不需要再跟近些？”
黃衣人點了點頭，一聲不言語地轉(zhuǎn)身，快速出了莊子，走到樹下，對著當頭一人說道：“這莊子看著甚大，里面還有多個小莊園，他們進的一處叫‘小閣軒’，要不要再跟進些？”
當頭那人身量修長，穿一身煙墨色勁裝，手中把玩著一把短匕，此人叫甲一，正是元昊派來監(jiān)視陸銘章之人。
平日他不現(xiàn)身，也沒那個必要去尾隨，隨陸銘章及其家人做什么，只要他們?nèi)嗽诔抢铮瑒e的不管，然而，一旦陸銘章或其家眷出城，他的任務(wù)就來了。
他甚至不必躲避，就這么光明正大地尾隨。
不過上頭有令，其他的不必管，只需人不離眼，至于他們做何事、談何話，不必深究。
聽了屬下匯報，甲一笑了笑，往一個方向睇了個眼色：“不必跟進去，這里也能看見。”
黃衣人順著頭兒的指向看去，先是一怔，接著笑了笑，只見遠處立著一座五層小樓，而他們剛才尾隨的幾人，正坐在樓欄邊。
從他們這里可看得那一對男女，還有那男人身邊的護衛(wèi)，還有那女人身邊的一個丫頭和一個隨從，看是看得見，卻只能觀得廓影。
“他那護衛(wèi)是個硬茬。”黃衣人對甲一說道。
說著，眼睛在他們這位頭領(lǐng)身上定了定，暗忖著，那男子身上沒有內(nèi)力的跡象，但他的那名護衛(wèi)絕對不能小覷，以他看，只怕身手與頭兒在伯仲之間。
甲一將身子往樹干一靠，指尖匕首挽了個刀花，利落收于腰側(cè)，雙臂環(huán)抱，目光直直看著小樓的第三層，說道：“再厲害有什么用，他只一個人，沒那個心思還罷了，若有心逃跑……”
接著冷冷嗤笑，“僅憑他一人如何護得住他那主兒還有那個嬌滴滴的小婦人？”
黃衣人一想，也是，先不說他們頭兒的武力，就說他們這些人也不是好對付的，那護衛(wèi)單單應對他們頭兒還可，再想多分一股精神護他那主子只怕不能。
“不過這也就是我們說一說。”甲一繼續(xù)說道，“也就緊盯這幾日。”
“這是怎么說？”黃衣人問。
“那人過幾日就要離京，只留那小婦人在京中。”甲一稍稍把眼一瞇，“盯一個內(nèi)宅婦人，還不容易么？”
黃衣人點了點頭，應了一聲是。
兩人說罷，將目光放到莊園內(nèi)的小樓上。
……
一杯茶水見底后，戴纓側(cè)過頭，往遠處看去，從她這個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見樹下的幾人。
再將目光往樓下移，下面守著一個身著藍色衣衫的男子。
她將目光收回，看向?qū)γ娴年戙懻拢骸斑@些人在跟蹤我們。”
“嗯，元昊的人。”
“皇帝派來跟蹤我們的？”
陸銘章端起手里的茶盞，輕啜了一口：“只要出城，這些人就會出現(xiàn)，此舉既是監(jiān)視，亦是警告。”
戴纓聽后，想起采茶節(jié)那日，嚴氏邀她出城于茶山采茶，只怕那時這些人便已跟著，只是自己渾然未覺。
“所以這就是爺離京時不能帶著妾身的原因？”她問道。
只要出城，這些人就會出現(xiàn)，也就是說她和陸銘章根本沒有自由可言。
“你就是元昊在京都牽系我的人質(zhì)。”陸銘章握著茶杯的指節(jié)，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
并且元昊不準他去北境，而是讓他轉(zhuǎn)去東境，他怕她擔心，所以這一點并不打算告訴她。
他看向?qū)γ妫娝齼蓷l眉毛蹙起，笑道：“愁什么呢？”
戴纓想了想，說道：“要不……還是莫要顧念我了，自行前往北境罷。”
陸銘章執(zhí)杯的手一頓，側(cè)目看向樓欄外，半晌沒有言語，一時間兩人皆沒有說話。
在這延長的安靜中，陸銘章開口了，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起伏：“適才在馬車里還說‘舍不得’，這會兒又讓我不要顧你。”
“此一時，彼一時，先前不知其中的厲害。”
陸銘章輕嘆一聲：“莫要多想，我自有計較。”
“有法？”
陸銘章見她面容是少有的肅然，他點了點頭：“未到最后一刻，焉知沒有變數(shù)。”
語意雖含蓄，卻自有一股令人心定的力量。
山水莊外的樹下，甲一和幾個手下或站或蹲，姿態(tài)各異。
黃衣人站得腿酸，索性盤坐于地，一抬眼，見頭兒仍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小樓方向，心下生疑。
往常執(zhí)行這類盯梢任務(wù)，頭兒多是吩咐他們這些下屬緊盯著，此番卻親自上陣，還盯得這般緊。
正思忖間，甲一“喂”了一聲。
黃衣人忙不迭起身：“頭兒有何吩咐？”
甲一的下巴依舊朝小樓方向點了點，問道：“你說那兩人在說什么，還笑呢。”
黃衣人在甲一面上看了一眼，接著轉(zhuǎn)頭看去，只看得兩個人的輪廓，看不清巨細，心里想著，隔著老遠，如何聽得清，別說聽不清了，就是張目去看，也看不清吶。
不知他是怎么知道那二人在笑的。
“問你話呢，啞巴了？！”甲一踢了黃衣人一腳。
黃衣人看了其他幾人一眼，指著另幾人替自己解圍，誰知另幾人轉(zhuǎn)過頭，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假作不知。
“屬下……要不屬下進去，再走進一點，看能否聽清？”黃衣人說道。
甲一點了點頭。
黃衣人如得大赦，一溜煙跑進了莊子里，一路走到藍衣人跟前，說道：“也不知發(fā)得什么神精。”
“怎的？”藍衣人問道。
黃衣人揚手指向自己來時的方向：“莊子外啊，那么老遠，他問我閣樓上那對男女在說什么，如何聽得清？”
接著他又問藍衣人，“你立在這兒，可否聽得清？”
藍衣人仰起頭，從他這個方向往樓上看去：“聽不清，看不清。”
黃衣人也抬頭去看，發(fā)現(xiàn)從這個角度還不如從莊子外看得通透。
“頭兒怎么說的，要不要跟進去？”藍衣人問道。
“他說不必，只要人在眼皮底下就成。”黃衣人想不通，說道，“咱們老大是不是心情不好。”
“怎見得他心情不好。”藍衣人說道，“他不總是那個死臉么。”
“從前也不是沒跟過，他說只見著人就行，管他娘的在說什么。”黃衣人憤憤地說著，“這會兒又改了口，問我那對男女在說什么，還問那二人笑什么。”
“我看他是練功練魔怔，隔那么老遠，怎見得人在笑。”
黃衣人彈了彈衣上的腳印，又道：“你去莊外，我在這里守著。”
“你倒會指派，他若拿問我，我如何回他？”藍衣人問道。
“就說我正在里面聽著，隨便搪塞過去。”
藍衣人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去了莊子外，一出莊外，走到樹下，只有幾個同伴，問道：“頭兒呢？”
其中一人往樹上睇了個眼色，藍衣人抬頭，就見樹枝間蹲了一個暗影，不是他們的頭兒，卻又是誰。
嘴里好像還嘀咕著什么，再一細聽，才知他在說，笑什么呢……
這會兒就連藍衣人也不得不承認，他們頭兒可能真是練功練入魔了。
一天過得很快，陸銘章和戴纓就這么在小樓坐了半日，也沒去別的地方，除了中途更衣暫時離開了片刻，直到日暮時分兩人才從閣樓下來。
戴纓和陸銘章出了莊子，上了馬車，仍是長安駕車，一行人往都城行去，在他們啟程后，樹下的甲一等人翻身上馬，隨行其后。
幾日后，陸銘章再次啟行，離開了羅扶京都，往東境而去，仍是宇文杰帶人隨護，說是隨護，不如說是奉元昊之命行監(jiān)視之責。
陸銘章走后，戴纓心里雖然想念娘親，卻擔心她受自己牽累，不好再去郡王府看她。
之后的日子，她是數(shù)著過的，她在等，等時間，等時機……
在這個等待中，她繼續(xù)繡著扇面，每日總要花半日的工夫坐于窗前，細細做著繡活。
待扇面繡好，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古有“秋扇見捐”一說，團扇在夏天被需要，到了秋天就被閑置一旁，喻為女子因色衰而遭遇冷落和情淡。
眼下正值夏末初秋，她雖沒那個心思，娘親也不會往那方面想，但總歸來說，寓意不夠好，于是將原打算做扇面的絹布改成絲帕，這“絲”諧音同“思”，又有貼身關(guān)懷之意。
楊三娘收到女兒親繡的絲帕，十分珍重地將帕子折好，放到衣襟里。
而在另一邊，一間陳置華奢的屋室內(nèi)，姬妾湘思正讓丫鬟留兒給她染蔻丹。
“那個院里可有什么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