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陸也站在國家網球中心8號場地的入口，這里是資格賽第二輪的核心場地之一，觀眾明顯比昨日多了一些。不少人是聞訊而來，想親眼看看這位接連創造奇跡的高中生黑馬，究竟能走多遠。
當廣播響起他的名字時，入場通道兩側響起了混雜著鼓勵和好奇的掌聲。陸也微微點頭致意，快步走入場地。
他的對手，馬爾滕·德容，幾乎是同時從另一側進入。荷蘭人神情平靜，目光掃過場地時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審視，只在看到陸也時停留了半秒，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隨即走向自己的熱身區。
賽前熱身。
德容的擊球動作標準而高效，正反手的出球又平又深，帶著扎實的穿透力。發球熱身時，那一聲聲沉悶的“砰”響，以及網球砸在擋板后發出的巨大回響，都在無聲地宣告著力量層級的差距。
陸也專注地進行著自己的熱身流程，努力屏蔽外界干擾，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球拍觸球的感覺上。
猜邊。
德容猜中，他選擇了接發球。
“Game， Lu to serve. First set.（比賽開始，陸也發球，第一盤。）”
陸也站上發球線。他深吸一口氣，摒棄雜念。第一球，他選擇了一記外角側旋，追求角度和進區率。
球剛出手，陸也心中一沉。德容的啟動快得驚人，仿佛早已預判，一個大跨步側身，正手引拍簡潔有力，迎著來球就是一記平直的深區回球！球速不快，但落點極深，緊壓底線。
陸也勉強到位，回球質量一般。德容隨即跨步上前，正手再加一板，角度更大，直接將陸也拉出場外。陸也奮力奔跑救球，德容早已候在網前，一記輕松的截擊得分。
“0-15！”干凈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德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轉身走回接發位置。
這就是世界前五十的接發球水準。不追求一擊致命，但回球質量極高，立刻就能占據主動，兩三拍內解決問題。
陸也抿了抿嘴，調整呼吸。
第二球，他嘗試內角追身，球速更快。德容腳步靈活，讓開身位反手切削，回球又低又轉，落在陸也腳下。陸也低點處理，回球出淺。德容上網，又是一記截擊得分。
“0-30！”
壓力驟增。陸也的發球局，開局就面臨0-30落后的不利局面。
第三球，陸也頂住壓力，發出一記高質量的外角ACE，球砸在邊線上彈出。
“15-30！”總算拿下一分。陸也握了握拳。
第四球，陸也一發失誤。二發，他加了旋轉保進區。德容接發球站位靠前，正手直接發力搶攻，回球勢大力沉，直奔陸也正手空檔。陸也勉強擋回，德容正手變線，打向反手位大角度。
陸也極限奔跑，在身體幾乎失去平衡的情況下，單反切削勉強將球撩起。德容早已等在網前，一記高壓扣殺終結。
“15-40！”兩個破發點。
德容的戰術清晰而高效：接發球施壓，抓住二發或質量不高的回球立刻展開進攻，利用強勢的正手和精準的網前終結比賽。整個過程行云流水，幾乎不給陸也任何喘息和調整節奏的機會。
第一個破發點。陸也咬緊牙關，發出一記內角上旋。德容接發球回向中路深區，雙方進入多拍。
陸也耐心周旋，試圖用切削和變線尋找機會。但德容的防守如同銅墻鐵壁，每一次回球都又深又重，迫使陸也不斷在底線兩端奔跑。第八拍，陸也在跑動中正手發力變線，追求角度過猛，球飛出邊線。
“Break! Game de Jong. 1-0.（破發！德容勝此局，1-0。）”
德容輕松破發。他表情依舊平靜，仿佛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換邊后，德容的發球局。
第一球，內角平擊，時速超過200公里。陸也的反應已經快到極致，但球拍剛剛舉起，球已經從他身邊呼嘯而過。
“ACE！15-0！”
第二球，外角側旋，角度極大，陸也勉強碰到球，回球出界。
“30-0！”
第三球，德容一發失誤，二發依舊勢大力沉，中路追身。陸也正手回球，質量一般。德容正手加力，大角度斜線拉開。陸也救球，回球過網但很高。德容上網，凌空抽擊得分。
“40-0！”
第四球，德容沒有手軟，再次發出一記內角ACE，干凈利落地保發。
“Game de Jong. 2-0.（德容勝此局，2-0。）”
Love game（零封保發）。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陸也在德容的發球局里，幾乎摸不到球。
這就是差距。赤裸裸的、全方位的差距。發球、接發、底線相持、網前、經驗、穩定性……陸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與真正世界級選手之間的那道鴻溝。
第三局，陸也拼盡全力，在自己的發球局中苦苦支撐，多次戰至Deuce（平分），依靠頑強的防守和關鍵分上的搏殺，驚險保發。
進入局休。
德容坐回椅子，拿起水杯小口啜飲。他的目光掃過對面正在擦汗的陸也，心里快速評估著。
“比預想的難纏一點。”他默想。賽前團隊提供的資料顯示，這是一個有天賦、有韌性的年輕選手，在華網資格賽第一輪爆冷贏了排名142位的羅德里格斯。錄像分析顯示，陸也的接發球和底線防守不錯，善于在相持中尋找機會，但發球和絕對力量是短板，畢竟陸也還是太年輕了。
德容原本的計劃很簡單：用強勢的發球和接發球迅速建立優勢，在前兩盤內解決戰斗，為后面更重要的正賽保存體力。他的左膝髕腱有陳年舊傷，雖然經過精心管理和康復，在高強度、快節奏的比賽后期仍是一個隱患。
他不想和這種頑強的小將陷入消耗戰。
局休很快結束，德容的發球局則穩如泰山，陸也偶爾能憑借精準的預判和突然的接發球搶攻拿到一兩分，但始終無法看到破發點的影子。
局分很快來到5-3，德容領先，并再次來到陸也非保不可的發球局。
這一局，陸也的體能和精神都逼近極限。德容持續施壓，在15-40落后時，陸也挽救了一個破發點，但最終還是因為正手進攻下網，交出了這一局。
“Game， Set， de Jong. 6-3.（德容勝此盤，6-3。）”
第一盤，陸也脆敗。耗時不到五十分鐘。
第一盤結束時，德容感覺很好。計劃執行順利，體能消耗不大。左膝只是在幾次大角度救球后有些微的酸脹感，這在可控范圍內。他看了一眼對面略顯疲憊的陸也，心想：“應該能在第二盤6-2或者6-3左右結束戰斗。”
他不想給對手任何適應和反彈的時間。
盤間休息，他的教練低聲提醒：“保持專注，別給他喘息機會。盡快結束。”
德容點頭。
以他的排名，一般是可以直接進入ATP500級的正賽名單的，奈何本屆華網報名太火熱，他被擠到了資格賽。
一個資格賽外卡選手，哪怕是黑馬，也不可能成為他的絆腳石。
盤間休息，陸也坐在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汗水浸透了球衣。周毅和李朝云快速上前。
“別慌！比分落后正常，但你的戰術執行有問題！”周毅語速很快，“節奏！我說了要破壞他的節奏！你不能總跟著他的速度打對攻！用切削！放小球！哪怕失誤也要變！”
李朝云遞上水和毛巾：“呼吸，調整。他打得很快，但你消耗也不小。堅持你的計劃，不要被他帶跑。”
陸也用力點頭，毛巾下的眼神卻有些渙散。他知道教練說得對，但德容施加的壓力太大了，那種密不透風的進攻和防守，讓他幾乎找不到執行戰術的空間和時間。
每一次他想放慢節奏，德容總能立刻用一記深球或上網壓迫逼他回到高速對轟的模式。
第二盤開始，陸也嘗試做出改變。
在德容的發球局，他接二發時，冒著風險向前站了一步，試圖搶上升期。但德容的二發旋轉強烈，彈跳又高，陸也迎前擊球，控制難度極大，要么下網，要么回球出淺被德容立刻攻擊。
在自己的發球局，陸也嘗試發球后主動放小球。第一次，德容反應神速，快速上網后輕松截擊得分。第二次，陸也的小球質量更高，德容從底線沖刺上網，在極其被動的情況下，用一記匪夷所思的胯下擊球將球救回，球擦網落在陸也場內。運氣也沒有站在陸也這邊。
陸也的努力，就像用鈍刀子去切割精鋼，收效甚微。德容的全面和穩定，讓他所有的變化嘗試都顯得徒勞且風險極高。
反而使得局勢進一步惡化。
局分很快來到3-1，德容領先，并且接下來還是他的發球局。
德容感覺勝利就在眼前。對面那小子的掙扎他看在眼里，那些嘗試性的變化雖然造成了一點小麻煩，但都在可控范圍內。
他甚至有些欣賞對方的頑強，但這不足以改變結果。
然而，在第五局的一次多拍對拉中，他為了救一個陸也突然變向的斜線球，左膝在急停轉向時，傳來一陣熟悉的、細微的刺痛。他心頭一緊，但迅速用強大的核心力量穩住了身形，沒有表現出來。
“該死，舊傷有點被牽動了。”德容暗罵一句。他立刻調整了策略，減少了需要急停急轉的大范圍跑動，更多依靠預判和站位來防守，進攻上也更依賴發球和前三板解決戰斗。他希望能用最小的消耗拿下接下來的比賽。
憑借良好的發球，德容順利保住了發球局，
局分來到4-1。
第六局，陸也的發球局。15-15時，陸也在一次底線多拍跑動救球后，由于重心未能及時調整，他踉蹌了一步，右腿一軟，整個人失去平衡，“砰”的一聲重重摔倒在地！
“啊！”場邊響起一陣驚呼。
裁判立刻示意比賽暫停。
陸也趴在粗糙的硬地球面上，右膝蓋和手掌傳來火辣辣的刺痛。他下意識地想立刻爬起來，卻感到一陣眩暈和肌肉的抗議。
“陸也！”周毅和李朝云在場外焦急地站了起來。
德容也停下了腳步，看向裁判，等待著指示。
根據規則，如果球員摔倒，裁判或賽事醫生有權進場檢查，確認是否為需要醫療暫停的傷病。如果球員自己能立即站起并表示無礙，比賽可以繼續，但如果主裁判有合理理由認為球員受傷（比如看到明顯出血、無法站立或表情極度痛苦），可以召請賽事醫生。
陸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膝蓋和手掌的擦傷很疼，但活動了一下，感覺骨頭和主要關節并沒有問題。他擔心的是，如果賽事醫生進場，可能會浪費寶貴的治療時間（雖然他目前不符合醫療暫停條件），更重要的是，會打斷比賽的節奏，給對手喘息之機，并且暴露出自己此刻的狼狽和虛弱。
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忽略疼痛，雙手撐地，迅速而略顯狼狽地爬了起來。
他舉起手向裁判示意自己沒事，然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右膝蓋的球褲被磨破了小小一塊，露出的皮膚滲出血絲，手掌也一片通紅，但沒有流血。
裁判仔細觀察了他幾秒，見陸也確實行動如常，便點了點頭，宣布：“Time in!（繼續比賽！）”隨即補充提醒，“Player Lu， you have one minute to prepare.（陸也選手，你有1分鐘準備時間。）”
這是規則賦予摔倒球員的合理調整時間，無需申請。
陸也松了口氣，快步走向場邊，從李朝云手中接過冰袋和毛巾。周毅快速低聲說：“膝蓋怎么樣？能動嗎？”
“沒事，皮外傷。”陸也咬著牙，用冰袋按了按火辣辣的膝蓋，又擦了擦手。疼痛感很清晰，但確實不影響發力。“有點疼，不影響。”
“好！”周毅拍了拍他肩膀，“注意力集中！他剛才也頓了一下，看到了嗎？他的膝蓋可能也有狀況！這是個機會！抓住它！”
陸也猛地想起，德容在救那個變向球時，動作似乎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他點點頭，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這一分鐘的調整，不僅僅是處理擦傷，更重要的是讓他從摔倒的慌亂和疼痛中冷靜下來，也讓他捕捉到了對手可能存在的弱點。
他扔掉毛巾，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底線。
觀眾席傳來鼓勵的掌聲。
德容看著走回來的陸也，眼神微凝。剛才那一下摔得不輕，這小子居然這么快就調整好了？而且眼神似乎比摔倒前更亮了？他壓下心頭一絲不安，重新專注于比賽。
陸也站回發球線。比分已經變成了是15-30，剛才那球終究是沒能救到。
他沒有被摔倒和落后影響，反而因為這個小插曲和教練的提醒，思路變得異常清晰。他不再急于求成，也不再盲目變化。他決定將計就計，利用自己“剛剛摔倒”這一點，來麻痹對手。
他拍了兩下球，做出了一個略顯謹慎的發球動作——一記中路追身的上旋球，球速不快，但進區很穩。
德容果然有所判斷，認為陸也受摔倒影響不敢發力，接發球站位稍稍靠前，準備搶攻。但他沒料到，陸也發球后，腳步移動絲毫沒有滯澀，反而快速上網！
德容的搶攻回球直奔陸也的身體，但陸也早有準備，側身讓開，用一記干凈利落的反手截擊，將球打向德容反手位的空檔！
“30-30！”
漂亮！陸也上網得分！他握拳低吼，不僅僅是為追平比分，更是為戰術的奏效和對自己狀態的肯定。
下一分，陸也依舊采取穩妥的發球上網戰術。德容這次有所防備，回球更深，但陸也網前手感火熱，一記正手凌空抽擊再次得分！
“40-30！局點！”
連續兩分！陸也憑借果斷的上網戰術，不僅挽救了破發點，還一舉拿到了局點！
德容的臉色沉了下來。這小子，怎么摔了一跤反而更猛了？
局點上，陸也發出一記外角平擊，角度刁鉆。德容勉強接回，陸也底線相持兩拍后，再次突然放出一記高質量的小球！德容因為忌憚膝蓋，沖刺速度明顯不如之前，雖然他奮力趕到，但救球質量很差，陸也輕松上網截擊得分！
“Game Lu！ 2-4！”
保發！在摔倒的逆境下，陸也連得四分，頑強地保住了這個發球局！
全場掌聲雷動！觀眾為陸也的堅韌和應變能力喝彩。
輪到德容的發球局。
雖然場面上他還是大優勢，但左膝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警告信號讓德容的心沉了下去。
剛才為了應對陸也突然變化的上網和放短，他不得不增加了橫向移動和急停啟動，膝蓋的刺痛感明顯加劇了。陸也剛才那記小球，他明顯感覺到自己蹬地發力時膝蓋的遲滯和不穩。
德容走到場邊，臉色陰沉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教練兼理療師。對方立刻做出了詢問和擔憂的手勢。德容沒有回應，只是拿起毛巾用力擦汗。
他知道自己浪費了一個寶貴的破發機會，而且自己的舊傷有復發的跡象。而對面那個小子，似乎越打越有韌性，甚至利用摔倒后的“弱勢”假象，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他必須速戰速決。
但心態和身體的微妙變化，開始影響他的發揮。發球依舊強勢，但一發進球率有所下降。二發時，他為了保護膝蓋，蹬地發力有所保留，球速和旋轉都打了折扣。
陸也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他不再畏懼德容的二發，站位更加靠前，接發球更具攻擊性。
雙方戰至30-30。
關鍵分。德容一發失誤。二發，一個中路偏軟的上旋。
機會！陸也側身正手，毫不留情地搶攻！回球如同一道閃電，直奔德容正手位邊線！德容奮力撲救，但腳步啟動慢了半拍，球從他拍框邊緣掠過！
“30-40！破發點！”
陸也拿到了第二盤第一個破發點！也是整場比賽的第一個！
德容感到了巨大的壓力。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用ACE球化解危機。一發，內角平擊，力量十足！但邊裁舉手示意出界！
一發失誤。壓力全部來到了二發上。
德容拍打著球，感覺手心有些出汗。他看了一眼陸也，對方正虎視眈眈地站在接發位置，眼神銳利如鷹。
他拋起球，屈膝蹬地——左膝傳來的刺痛讓他動作微微一僵！揮拍動作隨之變形！
網球帶著強烈的側旋飛向陸也的外角，但角度不夠開，速度也不快！
陸也精準預判，大跨步側身，正手引拍，迎著來球就是一記暴力平擊！回球如同炮彈，沿著邊線直飛德容的反手空檔！
德容勉強移動了一步，但膝蓋的疼痛和球速讓他鞭長莫及，只能眼睜睜看著網球落地后彈出界外。
“Break！ Game Lu！ 3-4！（破發！陸也勝此局，3-4！）”
回破！陸也破掉了德容的發球局！將局分追至3-4！
全場沸騰！誰也沒想到，在摔倒之后，這個年輕人竟然能爆發出如此強大的能量，不僅保發，還實現了反破！
陸也緊握雙拳，仰天低吼！所有的壓力、疲憊和疼痛，在這一刻都化為了澎湃的戰意！
德容站在原地，臉色鐵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膝，又抬頭看向對面那個仿佛燃著火焰的少年，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不確定感。
比賽的走向，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的、決定性的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