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層又一層厚實的油布掀開，里面整整齊齊碼著的，竟是柴胡、黃芩、生石膏、連翹、金銀花等治疫關鍵藥材。
分量充足，品相極佳，皆是宮中御藥房才有的上等貨色，與村中那些干癟碎渣的草根相比，不啻云泥之別。
林怡琬盯著桌上滿滿一包救命藥材，瞳孔驟縮，心頭巨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子玉，你是從哪里尋到的？這封村令森嚴如鐵，外間連人都進不來，更何況是御藥房的上等藥材你是怎么闖過官差封鎖的？”
墨子玉扶著桌沿大口喘氣，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凍得發(fā)紫的嘴唇微微發(fā)抖，卻先踮起腳尖，費力地想去探看榻上昏迷的戰(zhàn)淼，一雙清澈的眼眸里滿是焦急：“淼姨姨，她怎么樣了？我偷偷從后山翻過去進了城！”
他年紀尚小，說話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稚氣，可語氣里的擔憂與急切，卻半點不作偽。
“村口的官差不讓進，說里面是死地，誰出殺誰，我不敢暴露身份，怕被人攔回去，就繞到后山，從懸崖邊的小路爬出去，雪太滑，我摔了好幾次，手都破了！”
墨子玉說著，下意識縮了縮手背，上面果然有幾道新鮮的擦傷，被風雪凍得泛白，“我怕藥材濕，了沒用，就一直抱在懷里，暖著，姑祖母，這些藥材能救淼姨姨對不對？能救村里的人對不對？”
林怡琬蹲下，身，握住他凍得冰涼僵硬的小手，觸到那些細小傷口時，心臟猛地一抽，又酸又澀，震驚與心疼瞬間淹沒了她。
墨子玉是被佑儀公主當眼珠子疼的，素來嬌養(yǎng)，連磕破一點皮都要哭的，如今卻為了救戰(zhàn)淼，為了送藥材，孤身出村。
闖過層層封鎖，攀越懸崖險路，滿身狼狽，不懼生死地沖進這人間死地。
他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啊。
“你瘋了嗎？”林怡琬聲音發(fā)緊，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淚水在眼底打轉(zhuǎn)。
“萬一你在攀懸崖的時候有個什么不妥，你讓你母親怎么辦？”她凝聲質(zhì)問。
墨子玉卻仰起小臉，一雙眸子亮得驚人，沒有半分懼意，只有執(zhí)拗的堅定：“我不怕！淼姨姨和姑祖母護著我，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小小年紀，說出的話卻字字鏗鏘，帶著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擔當與赤誠。
風雪從敞開的門縫灌進來，吹得他單薄的身子微微發(fā)抖，可他站得筆直，像一株在寒風中倔強挺立的小松柏，不肯彎腰，不肯退縮。
屋外的戰(zhàn)小白看清是墨子玉，原本警惕低吼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耷拉著尾巴湊到門邊，用腦袋輕輕蹭了蹭少年的衣角，似是在安撫，又似是在認同。
林怡琬看著眼前這個稚氣未脫卻勇敢得讓人心疼的小少年，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熱，淚水滑落下來。她伸手將墨子玉攬進懷里，輕輕拍著他的后背，聲音哽咽：“傻孩子，真是個傻孩子！”
懷中的小小身軀溫暖而堅定，像一束猝不及防闖入無盡黑暗的光，硬生生將這屋內(nèi)壓得人窒息的陰霾，撕開了一道大口子。
林怡琬松開他，抬手拭去眼角淚水，又輕輕拂去他發(fā)頂?shù)陌籽鄣字匦氯计鹣Ｍc斗志：“既然有了藥材，我們趕緊一起救人。你淼姨姨高熱昏迷，身上已經(jīng)起了紅疹，再不退熱，就兇險了，咱們一起救她，好不好？”
墨子玉立刻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好！我聽姑祖母的！”
屋內(nèi)瞬間忙碌起來。
昏黃燭火下，林怡琬負責施針護心脈，墨子玉則踮著腳尖在灶臺前忙碌，按照林怡琬的叮囑，仔細分揀藥材、稱量分量。
他年紀小，個子還不及灶臺高，就搬來矮凳站在上面，小手凍得通紅，卻動作麻利，一絲不茍，連藥材的分量都分毫不差。
“火不能太猛，也不能太弱，文火慢燉，藥效才好！”
他一邊熬藥，一邊小聲絮叨著林怡琬教過的知識，稚氣的聲音在屋內(nèi)響起，驅(qū)散了連日來的死寂與絕望。
林怡琬看著他小小的身影在灶臺與藥爐間穿梭，心中百感交集，這精心嬌養(yǎng)出來的半大少年，竟比朝堂上那些蠅營狗茍的大人，更有赤子心腸，更有擔當。
不多時，濃郁的藥香彌漫開來，苦澀卻安心，將屋內(nèi)的病氣沖淡不少。墨子玉小心翼翼端著藥碗，跟在林怡琬身后走到榻邊，小臉上滿是緊張：“姑祖母，我來喂吧，我輕一點，不會嗆到淼姨姨。”
林怡琬點點頭，扶著戰(zhàn)淼微微起身，墨子玉便捧著藥碗，用小勺子一點點舀起藥汁，輕輕吹涼，再小心翼翼地送到戰(zhàn)淼唇邊。
戰(zhàn)淼昏迷不醒，牙關緊咬，他便極有耐心地一點點撬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稀世珍寶，生怕弄疼了她。
一碗藥喂完，墨子玉額頭上已經(jīng)滲出細密的汗珠，小臉紅撲撲的，不知是累的還是熱的。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戰(zhàn)淼的額頭，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聲音帶著驚喜：“姑祖母！熱退了一點！沒那么燙了！淼姨姨有救了！”
林怡琬連忙伸手探去，果然，女兒滾燙的額頭溫度稍降，呼吸也平穩(wěn)了些許，原本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絲，連脖頸處的紅疹，都淡了幾分。
懸了數(shù)日的心，終于重重落地，林怡琬長舒一口氣，眼眶再次濕潤。
就在這時，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整齊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胄碰撞的脆響，由遠及近，直奔這間小屋而來，絕非尋常值守的村差，而是訓練有素的士兵。
林怡琬推門而出，就看到不少蒙著面的士兵站在門外。
她凝聲詢問：“你們是什么人？”
為首之人率先開口：“聽聞這個屋子里面出現(xiàn)了疫癥病人，我們前來是要將她給帶走的！”
林怡琬面色驟變，如今戰(zhàn)淼這才剛剛有所好轉(zhuǎn)，如何能將她給帶走。
此時戰(zhàn)閻已經(jīng)帶著侍衛(wèi)去后山尋找草藥了，她必須要拖延到他回來才行。
她立刻說道：“你們不能把她給帶走，你可知道我們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