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四日,下午,柳生道場。
林硯剛指導完幾名入門弟子的素振基礎,正獨自在庭院一角,用白布緩緩擦拭一柄新制的竹刀。
急促而輕微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道場玄關處,百合子拉著臉色蒼白的美代子匆匆走了進來。
此刻的美代子全然沒了平日里的活潑,眼睛紅腫,嘴唇因緊張而微微顫抖,雙手死死攥著百合子的衣袖。
“羅師范!”百合子聲音急促,帶著懇求,“拜托你,請幫幫美代子!”
林硯放下竹刀,目光平靜地看向她們。
美代子接觸到他的視線,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壓力所懾,眼淚“唰”地流了下來,她掙脫百合子的手,深深彎下腰,幾乎要跪倒在地:
“羅師范!求求您……救救我父親!
他昨晚回家的路上,在四條附近被一個瘋子抓傷了手臂!
傷口很深,流了很多黑血。
今天早上他開始發低燒,人昏昏沉沉的,還說胡話。
只有的白光可以治好他……”
她語無倫次,恐懼幾乎攫住了她的喉嚨。
百合子扶住好友,急急補充道:
“美代子父親的情況,和岡崎君前期的癥狀很像。
她家里不敢聲張,更不敢送去醫院,怕被直接帶走。
她走投無路才來找我。
羅師范,你像上次幫我那樣,幫幫伯父嗎?”
“你父親現在何處?”林硯開口,聲音平穩。
“在、在我家,離這里不遠,就在吉田神社后面的町屋里。”
美代子連忙道,“我們不敢移動他……”
“帶路。”林硯言簡意賅。
他需要看到傷者,確認感染階段。
百合子眼睛一亮,美代子則像是絕處逢生,連聲道謝。
三人迅速離開道場,穿過寂靜的巷弄。
林硯能感覺到,至少兩道隱蔽的視線從不同角度黏了上來。
美代子的家是一間典型的京町屋,此刻門窗緊閉,簾幕低垂,室內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藥味和隱約的、不祥的甜腥氣。
躺在里間榻榻米上的中年男子面色潮紅,呼吸粗重,額頭布滿虛汗。
他的左臂衣袖被剪開,露出三道從肩膀延伸到肘部的深長抓痕,傷口邊緣皮肉外翻,呈現不祥的暗紫色,滲出粘稠的、近乎黑色的體液,散發出淡淡的腐敗氣味。
男子時而呻吟,時而發出意義不明的咕噥,眼神渙散。
典型的早期感染癥狀,病毒正在血液和神經系統中快速增殖,尚未完全摧毀理智,但已開始侵蝕。
美代子捂住嘴,低聲啜泣。
百合子也臉色發白,緊緊抓住了好友的手。
林硯仔細觀察傷口和男子的氣色,心中已有了判斷。
時間還算及時,病毒尚未深度結合。
他走近兩步,俯身平視對方的眼睛,用一種低沉而清晰的、帶著古老漢語韻律的日語問道:
“松平先生,為了驅散你身上的邪穢與病痛——
你是否同意,接受來自中國的后土娘娘的保佑?”
美代子的父親松平健,雖然被傷口的灼痛和體內那股陰冷的躁動折磨得意識模糊,但這句直接關乎自身性命的話,還是艱難地聽清了。
他渾濁的眼睛看向林硯,又看了看滿臉淚痕、充滿哀求的女兒。
他不懂什么中國神明,但此刻,任何一根稻草都必須抓住。
他用盡全力,嘶啞地擠出一個詞:“同……意……”
美代子緊緊握住父親另一只完好的手,用力點頭,仿佛在將自己的決心也傳遞給父親,眼淚無聲地滾落。
得到明確的應允,林硯微微頷首。
他上前一步,口中念誦,聲音帶著奇異的韻律,卻字字清晰:
“無量天尊。”
“恭請后土娘娘前來,祝福你!”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如同撫慰孩童般,輕柔而穩定地放在了松平健的頭頂,輕輕撫了一下。
松平健猛地吸了一口氣,身體劇烈一震。
他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暖流自頭頂灌入,迅速流遍全身,所過之處,那蝕骨的陰冷和抓心撓肺的煩躁感如冰雪消融。
就連外傷都好了很多,不再象之前那么痛了。
他的呼吸漸漸平緩,臉上扭曲的痛苦之色褪去,被一種深沉的疲憊和劫后余生的恍惚取代。
美代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哭出聲驚擾了這神奇的一幕,只有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
百合子也屏住呼吸,眼中充滿了震撼與敬畏。
她經歷過林硯的治療,但這一次的感覺截然不同。
上一次是清冽的凈化,而這一次,不僅有凈化還有溫暖的孕育與修復。
這次治療,林硯試驗一下,把凈化能力與氣運合并的能力一起使用。
現在看來效果非常好,不僅把病毒凈化了,還修復了外傷。
更重要的是,首次使用了道教儀式,留下了可供解讀的宗教行為空間。
至于,暗處的觀察者會不會帶來怎樣的困惑與誤判,就不是林硯能管得來的。
“他體內的邪毒已被后土娘娘的神力驅散并修復了根基。”
林硯對美代子說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傷口會自然愈合,熱度稍后便會退去。
讓他好好睡一覺,醒來后需清淡飲食,靜養數日即可。”
美代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就要磕頭。
林硯抬手虛扶:“不必跪我。要謝,便謝后土娘娘的慈悲,以及你自身對父親的摯誠之心,引來了這份庇佑。”
百合子連忙扶起美代子,兩人對著林硯,仍是深深鞠躬,千恩萬謝。
林硯沒有久留。
走出町屋,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
百合子追了出來,送他到巷口。
“羅師范……”她欲言又止,眼神復雜,“美代子父親的事,會不會給你帶來麻煩?”
“無妨。”
林硯打斷她,目光投向遠方天際積聚的烏云,“風雨已來,多做一事,少做一事,區別不大。”
百合子似懂非懂,但看著林硯平靜的側臉,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復。
她低聲說:“我送您回道場吧。”
“不必。”林硯搖頭,獨自一人,緩步向柳生道場走去。
暗處,小野寺聽著手下低聲匯報柳生道場內發生的一切,尤其是后土娘娘這個關鍵詞被清晰報出時,他的眉頭驟然鎖緊。
“后土娘娘……”他低聲重復,這個發音獨特的稱謂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一段塵封的記憶閘門。
西班牙,馬德里,1918年。
滿城蕭瑟,大流感的陰云和死亡的氣息比戰火更令人窒息。
他奉命調查卡洛斯伯爵的治療奇跡時,就有這一位中國神明的記錄。
沒想到,時隔數年,在京都,在這個神秘的中國留學生羅南身上,在應對這場性質更為詭譎恐怖的病毒時,這個名稱再次出現了。
手下還在繼續匯報:“……效果確認,目標感染者體征迅速穩定,傷口異常色澤消退,狂躁情緒平息,病毒跡象……似乎被清除了。”
小野寺迅速從回憶中抽離。
他打開隨身筆記本,用速記符號快速記錄,然后在空白處畫了一個圈,將“后土娘娘”四字鄭重圈入其中,打上一個巨大的問號。
一條清晰的箭頭從這個問號圈,直指本頁中央早已寫下的羅南二字。
他在旁邊快速標注:“關聯西班牙1918調查案(卡洛斯)——中藥祈福儀式。”
合上筆記本,他對等待指示的手下低聲道:
“繼續監視,記錄一切相關細節,尤其是任何與儀式、祝禱、中國神明相關的言行。
暫不接觸,避免任何驚擾。”
他略一沉吟,補充道:
“關于后土娘娘及可能關聯的中國民間信仰、醫療儀式,我會協調外務省的文化調查部門與曾在華機構人員,進行秘密查證。
記住,在東京的明確指令到達之前,我們的首要任務依然是觀察與確認——”
“是。”手下領命,悄無聲息地退入更深的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