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靖四十年夏,臺州灣浪潮聲滾滾,似帶著血腥氣。
戚繼光立在海門衛城樓上,望著海面疾馳的倭船,指節因用力攥著令旗而泛白。
這已經是本月第三次遭倭寇突襲,前兩次突圍戰中,明軍水師戰船被焚毀過半,新造的福船還尚未下水。城中僅存三千戚家軍,卻需要分守三門、桃渚兩處隘口。更棘手的是,此次來犯的倭寇首領是號稱“海閻王”的真倭首領松浦隆信,他帶來的“八幡船”輕便靈活,又慣于制造夜間突襲,昨夜竟派忍者潛入城中燒毀了近半數的箭枝。
暮色四合時,海面隱隱泛起詭異的青光。戚繼光正與眾將商議對策,忽覺太陽穴一陣灼熱,眼前的沙盤驟然模糊,竟從沙盤中浮現兩道虛影。左側一人身著南宋水師戰袍,手持海圖,面容剛毅。右側一人披元末水師副將甲胄,腰間懸船槳形佩飾,目光如炬。未等戚繼光發問,兩道聲音已同時涌入他的腦海。
“此灣不僅暗礁密布,東北處還有淺灘暗沙,可設障阻敵。”著南宋戰袍者開口,海圖的影像便在戚繼光腦中展開,標注著“陳家島舊戰法”字樣。
“不妥!倭船小巧,善繞礁而行,當以‘連環舟’破其靈活之勢!”著元末甲胄者擺手,數艘首尾相連、船首藏火銃的戰船圖樣隨之浮現。
“二位是?”戚繼光在腦中沉聲問。
“吾乃濟南府李寶。”
“吾乃廬州俞通海。”
話音落時,天邊三顆亮星驟然連成直線,青光順著星月光芒注入三人眉心——原來此夜恰逢與地球相距一個天文單位的太陽日珥爆發,大量高能帶電粒子涌入地球磁層,引發強烈的地球磁場擾動,俗稱為地磁暴,從太空到地面,對地球人類活動產生了不可思議的多維度影響,“三星貫海”之象由此發生,百年一遇的星力將三位相隔數百年的水師名將思維連通。
李寶剛于陳家島以火攻大破金軍水師,俞通海正輔佐朱元璋在鄱陽湖水戰告捷,卻雙雙被星力牽入這嘉靖年間的臺州灣。
松浦隆信已派人送來戰書,揚言次日午時定要踏平海門衛。戚繼光即刻召集工匠,依俞通海的圖樣改造僅存的十二艘戰船:將船身用鐵索相連,船首加裝三孔火銃,船尾暗藏撓鉤。又按李寶之計,在東北淺灘埋下數十個裹著油脂的草人,草人腰間系著硫磺火引,周圍撒滿曬干的蘆葦。
眾將見參將戚大人竟能憑空畫出如此精妙的船圖,還對淺灘地形了如指掌,雖心有疑惑,卻也不敢怠慢,他們連夜趕工改造戰船,并布設下伏兵。
次日清晨,倭船如黑鴉般密集駛來。松浦隆信立在主艦桅桿上,見明軍戰船寥寥且首尾相連,嗤笑一聲道:“戚蠻子黔驢技窮,竟用鐵索鎖船,當我是曹操嘛?”
當即下令倭船分三路包抄,想借靈活優勢撞碎明軍戰船。然而待倭船沖入灣內,戚繼光立即揮旗為號,十二艘連環戰船突然轉動船身,火銃齊發,鉛彈如暴雨般射向倭船。
俞通海在他腦中實時校正角度:“左舷偏兩度,射敵船舵!”
戚繼光依言傳令,數艘倭船瞬間舵毀船翻,橫在海面堵住了后續增援船隊。
松浦隆信怒火萬丈,著令船隊轉向東北,想從淺灘繞路突襲。
李寶此時高聲提醒:“敵入淺灘,可焚起草人!”
戚繼光立刻讓士兵點燃火箭,射向淺灘的草人。
硫磺火引遇火即燃,曬干的蘆葦瞬間燃起熊熊大火,海風卷著火焰撲向倭船,不少倭船被火星引燃,船上倭寇紛紛跳海逃生。
俞通海又道:“快乘勢放撓鉤,奪其戰船!”
明軍士兵甩出撓鉤,勾住未起火的倭船,揮舞狼筅沖上甲板,與倭兵展開白刃戰。
激戰中,松浦隆信的主艦趁亂突圍,想逃回外海,戚繼光正欲下令追擊,李寶卻已察覺其動向,獻言道:“主艦吃水淺,必走西側暗礁水道!”
俞通海補充:“水道窄處僅容一船,可設‘水底雷’阻之!”
戚繼光便按二人之計,在西側水道埋下裝滿炸藥的陶罐,罐口系著浮標繩索。他更親自率三艘快船追擊,待倭船駛入窄道,令士兵拉動繩索,水底炸藥轟然炸響,倭船船底被炸開大洞,海水瞬間涌入。
松浦隆信見船將沉沒,拔劍欲自刎,被縱身跳上倭船的戚繼光用狼筅架住。
“倭賊犯我海疆,當受國法處置!”戚繼光一聲大喝,令親兵上前將其生擒。其余匪寇見首領被俘,又遭連環船與火攻夾擊,紛紛棄械投降。
午時剛過,臺州灣已戰火漸息,海面上漂浮著燒毀的倭船殘骸,被俘的倭寇排成隊列,垂頭喪氣走進海門衛。
當夕陽為海面鍍上金光時,天邊的三星貫線悄然消散。李寶與俞通海的虛影在戚繼光腦中漸淡,李寶留下一句“海疆防御,當筑烽火臺連營”,俞通海則道“戰船需常修,工匠當重賞”,便各自回歸了自己的時代。
戚繼光伸手一摸,掌心多了兩樣東西——一枚李寶在陳家島海戰中用過的銅制火引,還有一顆俞通海戰船的鐵制船釘,其上帶著鄱陽湖湖水泡生的水銹。
臺州灣大捷的消息傳遍東南大地,百姓夾道歡迎戚家軍,卻無人知曉這場勝利背后的跨時空相助。后來戚繼光主持修建海疆烽火臺,改良戰船時加入了俞通海的“連環舟”思路,訓練水師時也借鑒了李寶的火攻戰術。
多年后,戚繼光在《紀效新書》中特意寫下“觀星察海,知己知彼”八字批注,摩挲那枚銅火引與鐵船釘時,他總會想起那個青光漫天的午后,三位不同時代的水師名將借星光之力共守華夏海疆的奇遇。
*
2030年深秋的海都,秋風吹得并不凜冽,人卻總感覺渾身給一層薄濕的涼意裹著,不時穿透外套往骨縫里鉆。超源大學校園里,香樟樹葉上浮著秋露凝的水珠、銀杏樹下鋪著金黃的葉毯,穿針織衫或者棉服的學生們踩著落葉走過,說話時口里會呵出輕白的霧團。
擬真樓地下的科學城卻溫暖如春,保持著一年四季恒溫的常態。
以白澤時空躍遷艙為中心,向四周輻射的大型腦機實驗區,成為科學城最繁忙的區域。
一共68臺獨立鯨魚型腦機艙被安置在躍躍周圍,總共可供73人同時進行腦機交互鏈接,進入元宇宙協作實驗室參加跨時空會議。由明日綠洲項目組初步完成自主研發的多宇宙系統元模型,定名為“萬相空間”。
“萬相空間”會議室正處于調試階段,躍躍艙里,五臺腦機機位分別躺著柏竟帆、徐茶香、蘇南斌、屠瀚和沈晉明。
總控機位由柏竟帆操作,此時他的侵入式內置腦機接口已由徐茶香經過技術改良后升級為無線連接,大腦活動情況與腦神經工作參數可以在外部APP上查閱,不僅簡便,也避免了顱腦可能受細菌感染的風險。
其他人嚴格遵守國家法律法規,佩戴的都是“半侵入式量子BCI頭環”——頭環內側嵌入64根直徑50微米的鉑銥合金微電極,通過微創方式穿透顱骨表層深度約2毫米的地方,直接接觸主管邏輯思維的前額葉、主管空間認知的頂葉與主管記憶提取的顳葉的皮層表面,無需開顱即實現了高分辨率信號捕獲。
按徐茶香自己的話說,他這“科技鬼才”不需要靠“香香機器人”做開顱手術,也照樣能攻克外機銜接信號太弱問題,使腦機外連設備的使用率達到內置型的90%。
思想的本質,是大腦神經元集群的同步電活動,例如前額葉皮層聚焦單個神經元的信號傳遞效率,顳葉聚焦大量神經元同步活動協同形成的整體節律,二者相輔相成,共同構成大腦處理復雜認知任務的基礎。
接入腦機系統傳遞信號的起點,是量子級腦機接口BCI,通過佩戴侵入式或者半侵入式腦機設備,用電極捕獲神經電信號,實現“思想”的物理量化。
信號采樣方面,微電極以10千赫茲的采樣率實時記錄單個神經元的“動作電位”。
頭環內置的基于ARM架構的量子級神經信號處理芯片,自動篩選與“有效思想”相關的電活動,提取的神經電信號以“時域-頻域雙維度矩陣”形式暫存于頭環容量在128GB、可抗電磁干擾的“量子緩存區”,等待下一步編碼,也就是編輯成一系列代表特定認知模式的經典二進制數據流。
所有數據交換,均在叫做“會議室”的中性時空節點由“法官”進行邏輯仲裁與協調,避免直接的物質或能量交換,從根本上杜絕時間悖論的產生。
徐茶香與柏竟帆頭對頭,小聲問他:“老柏,你有沒有一種很玄幻的錯覺,其實從上輩子、甚至上上輩子就開始等待這一時刻了?我認為,咱們從來就沒有死亡過,生命就像見不到摸不著的能量一樣,不會增加也不會減少,因為它不會消失,只會從一具有機體轉移到另一具有機體。”
“閉嘴吧老徐,嚴謹的科學場所搞什么玄學?小心一會兒屠校長把你轉移出科學城!”柏竟帆警告徐茶香,但要說他的內心沒產生一點共鳴,絕對是假的。在這極其特殊的人生時刻,連他這個“科學至上”的腦機專家也情不自禁在尋思,宇宙充滿奧妙,生命存在其中究竟有沒有固定形式?是否真的只能用生和死來簡單界定生命的出現與消失?
但實驗就要正式開始,沒多少時間可以讓柏竟帆胡思亂想。他的手指懸在“萬相空間”啟動鍵上方,指尖因過度緊張而有些發白。
10,9,8,7,6,5,4,3,2,1——
電子音倒計時猶如沉重的鐘聲敲擊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當“1”字落音,柏竟帆觸碰到了那個按鍵,頓時熟悉的電流感從一根手指穿透全身,和他大學畢業后創建OASIS公司,第一次建立元宇宙模型,并戴著腦電帽按下按鍵激活它時的感覺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