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漫灌,從河上漂來的白馬營將士倒是湊巧遠遠地瞥見了卡布達撒一眾狼狽奔逃的煙塵。
但軍令如山——白馬營此役不追索軍官將領,只求盡可能地殲滅士卒。
加上一行人乘著小舟,也追不上四條腿的戰馬,是以,龐貝只是差人去找了郁金香的斥候通風報信,便也不再浪費精力。
當然,主要是龐貝也不知道那一柱煙塵里卷著的就有卡布達撒本人,否則他就是跑斷了腿也要去追的。
……
見了這群踏浪而來的白馬營將士,被困在高坡上的幸存者群體內部頓時爆發出一陣騷動。
有人撿起手邊的石頭、旗桿或者是飄來的樹枝試圖反抗……結果自然是被弓弩攢射了個干凈。
也有人跪地磕頭求饒,嘴上操弄著半生不熟的加洛林語、但更多的還是只會說庫爾特語的草原土著……一樣是被上岸的白馬營將士亂槍捅死。
最多的還是加洛林面孔的仆從軍,哭嚎著試圖喚起一點“同胞情分”,有機靈些的還將從水里撈出來的財寶一并奉上……結果還是被出發前已經做好了思想工作的白馬營將士收割了性命。
這一戰不留俘虜,李維的考量有很多——主要是糧食緊缺會是接下來一年甚至幾年的主旋律;其次還包括疫病傳播、水中亂戰收攏俘虜不易、威懾其他剃發易服的叛徒、替比蒙巨獸做掩護等等……
需知,洪泛最大的后患在于、原本的河道與洪泛區已經成為一個整體,在雨季結束萊茵河水位下降之前,就別想著排洪了。
最壞的情況就是萊茵河永久改道、羊角河谷的地形被徹底改變。
在這種預想下,李維沒打算再放任一群可能的水匪為患。
至于洪水本身造就的殺業,相比之下那都是“毛毛雨”了。
而事實證明李維也沒有多慮,“想往哪流往哪流”的洪水給白馬營的清剿工作造成了極大的困難——到了黃昏時分,龐貝等人也不過推進了原定計劃的一半距離左右。
“傳令下去,停止前進。”
“各個小船向小隊長靠攏,各自尋找合適的高坡駐營。”
“夜間舉火為號……禁止飲用生水……”
“派人去告知少君大人與河上的大船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
“再讓指導員給那些新兵蛋子做思想工作,誰要是私自夾帶財貨,軍法處置!夜里肯主動交出的,既往不咎。”
一條條軍令如流水般自龐貝口中吐出,報信的小船來來去去,這位大隊長的目光卻始終鎖定在更北面——待清剿了洪泛區,下一個就是布特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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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黃昏下,被迫打馬向南的卡布達撒也終于撞上了阿蘇勒撒出去的哨騎。
得知消息的阿蘇勒、朵女與訛里真旋即打馬而來。
四人相顧無言。
身后的攻城戰事還在繼續,但阿蘇勒暗地里早已經將心腹精銳集結在了一處。
可卡布達撒并不知曉這些,人在屋檐下,萬戶大人主動下馬叩首:
“尊貴的阿蘇勒王子,敗軍之將卡布達撒,前來領罪,并向您陳情。”
“河谷之敗,罪責在我。我低估了李維·謝爾弗的狠絕,他竟敢掘開萊茵河,以天地之威破我萬軍。此等喪心病狂之舉,非尋常兵法可以揣度。我卡布達撒身為主將,未能料敵于先,致使大軍傾覆,此乃第一罪。”
卡布達撒微微抬頭,目光坦然地迎向前方,但并未直接與王子對視,而是落在其坐騎前胸,接著說道:
“然,王子明鑒,自受命西路以來,我軍步步為營,謹守殿下方略,即便謝爾弗與亞歷山德羅屢次挑釁,我亦嚴令各部,不得貪功冒進,牢牢釘死在其側翼。”
“期間,數次誘敵伏擊,斬獲其有生之力,皆為我軍穩步推進、擠壓其生存空間之策。若非那場……不該存于人世的洪水,我軍必能按殿下之期,將維基亞主力合圍于羊角河谷之內!”
說到此處,卡布達撒多少有些真情流露,眼圈泛紅,語調帶著不甘與屈辱:
“洪水驟至,天地反復。我親眼目睹忠誠的巴穆爾特部被濁浪吞噬,蒲察阿里虎部頃刻潰散,仆散蘭部被困孤島……我軍并非戰敗于敵手之刀劍,而是亡于山河倒卷之天災!此非戰之罪,實乃天時不佑!”
卡布達撒頓了頓,再度低頭,似是在調整心情,語氣恢復了先前的沉郁:
“值此危局,軍心潰散,仆從軍四散奔逃,本部亦傷亡慘重。為保全部族兒郎之血脈,我不得不行斷尾求生之策——令仆從軍向布特雷佯動,吸引敵軍注意,而我親率本部殘存三千騎,冒死穿越洪澇,歷經苦戰,方得脫身,前來向殿下稟報實情。”
“我深知,敗軍之將,無言以對殿下信重。所有罪責,卡布達撒一力承擔,甘受任何軍法處置。”
“唯乞殿下明察,我所求者,非為自身開脫,只愿殿下能知我軍奮戰之實,知我庫爾特勇士捐軀之烈!待他日重整旗鼓,卡布達撒愿為先鋒,再踏維基亞,以雪此恥,以慰亡靈!”
言畢,卡布達撒重重叩首,四下一片寂靜,只剩他粗重的呼吸。
朵女掃了一眼面色不定的阿蘇勒,就要上前,卻被訛里真一把拽了回去。
倒是卡布達撒心中有鬼,又兼局勢危急,不得不再度出聲催促道:
“王子殿下,水淹之時,柯文·亞歷山德羅正領著主力攻打我部東翼,此刻怕是已經知曉我的動態。”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罪將自請留在前線繼續攻打布雷諾,王子殿下速速往群山防線退走——但請不要越過山頭往更東去,罪將恐雅蓋沃那里也已經遭了不測。”
這話就說得有點其心可誅的意味了,且不說臨陣換帥本是大忌,卡布達撒一個原本該看著北境聯軍的萬戶突然現身布雷諾……
底下的大頭兵還好忽悠,可那些個刀口舔血的百戶,又有哪個是省油的燈?
朵女終于是忍不住插話道:
“那留在布特雷的撒巴罕怎么辦?”
卡布達撒等的就是這句,立刻抬首相對:
“我已經派人冒死淌水、前去布特雷報信,只要王子殿下能走群山防線北歸,撒巴罕自會在外圍接應。”
“請,”卡布達撒咬咬牙,“王子殿下早做決斷。”
“好一個‘早做決斷’。”
阿蘇勒終于開口,身體前傾,目光落在卡布達撒低垂的顱頂,聲音不高,卻帶著冰冷的穿透力:
“士卒傾覆大半,器械糧秣損失無數……此戰,我軍已傷筋動骨。此刻,若我再嚴懲你這位西路唯一逃……撤回來的大將,豈不是自斷臂膀,平白讓謝爾弗與亞歷山德羅看了笑話?”
那“逃”與“撤”之間的刻意停頓,像一根針,輕輕扎在了卡布達撒的心頭。
阿蘇勒眸光上抬,掃過卡布達撒身后的三千倉惶逃卒,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權衡,最終還是吐出一聲長長的、妥協的嘆息:
“罷了,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你的罪責,暫且記下,萬戶之位……你也依舊擔著。”
周遭似乎響起一片不易察覺的松氣聲,但阿蘇勒接下來的話,立刻讓氣氛重新凝固。
“你本部殘存的三千騎,即刻打散,補充入蒲羅渾和訛里真麾下,”王子的聲音冷硬,眼神也復雜,“至于你、卡布達撒,暫時留在我身邊,助我擬定下一步方略。”
這個處置,看似保留了卡布達撒的爵位和身份,實則剝奪了他的根本——兵權——將他留在身邊,既是使用,也是監視。
“卡布達撒,”阿蘇勒最后說道,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記住今日,非我阿蘇勒不能治你之罪,而是庫爾特人的大局,需要每一個還能揮刀的男子。”
說罷,阿蘇勒揮了揮手,立刻就有親衛上前攙扶起卡布達撒,有親衛前去安撫那些潰卒,更有人立刻攤開一張巨大的群山防線地形圖。
阿蘇勒撫摸著這巨幅地圖,指尖輕顫——當日,他正是仰仗著這份地圖撬開了群山防線的第一道口子;如今,卻也是要仰仗它、喪家狗一般地逃回去了。
人的悲歡并不相通,卡布達撒心中卻是另有一分松懈——他知道王子殿下放過了他,也放下了那點無謂的自尊心。
……
雙方既然都有逃竄之意,不到半刻鐘便決出了意見——朵女返回群山防線次第布防遲滯,訛里真部以輪換的名義接手布雷諾城外的營盤、伺機而動,而阿蘇勒領著提前集結的精銳,趁著暮色即刻進山。
至于還在城內猛攻的小部落附庸,自然就是那“必要的犧牲”與“誘餌”了。
“把那群獸人放出來吧。”
議事到最后,阿蘇勒拳頭緊握,重重錘在地圖上,語調中帶著憤恨的發泄與瘋狂:
“告訴那群畜生,它們自由了!”
卡布達撒等三人聞言眉頭俱是一皺,彼此交換了個眼神,卻到底還是沒有出聲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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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諾,城內。
馬臉的中年男爵再度找到多克琉斯,眼中的怒火與指責幾近實質:
“多克琉斯爵士!您說的援軍在哪呢?”
斥問間,馬臉男子的面皮止不住地抽搐——那是背后的傷口被牽動的疼痛。
馬臉男所部的戰力在守軍中屬于中下一檔,如此“軟柿子”自然是被庫爾特人窮追猛揍。
單是今日,馬臉男就死了七位附庸騎士,侍從與輔兵更是無暇去數。
“北境定是要吃下正面之敵,才能抽身回援……”
格列佛還要上前安撫,卻被多克琉斯抬手拉到了一邊。
薩默賽特領的少君冷眼打量著馬臉男子,撕破了溫情的面紗:
“豪斯男爵,你現在就可以從南門撤退了。”
“但我必須要提醒你一句,但凡有多一部守軍跟著出城,來日我必會在父親大人那里奏你一本臨陣脫逃、致使布雷諾局勢崩壞。”
這就是“爹大一級壓死人”了,馬臉男的臉色由黑轉青,再由青轉紅,胸腔劇烈起伏……末了也只是冷冷擲下一句:
“今夜是最后一夜,明晚之前,我一定要離開!”
一語既畢,馬臉男便要悻悻退走。
“嗚——”
城外驀地響起了一陣悠長渾厚的號角聲,穿透喧鬧的庫爾特大營,穿透廝殺聲不絕的內城……一直傳進了指揮所。
多克琉斯眼中的惱怒與疲憊在頃刻間被名為希望的光芒滌蕩,一把推開礙事的、舉足不前的馬臉男子,躍出掩體,仰頭看向北面的天空。
“咻——啪!”
一朵朵金黃色的煙火粲然綻放。
如此異象,登時驚得交戰雙方不約而同地垂下手中刀兵、舉目眺望。
“咱們的援軍到了!”
正在甕城處拼殺的馬歇爾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手腕一抖,斬鋼劍挑開面前還在發愣的庫爾特人咽喉,將最后一絲力氣鼓進肺腑、傾力怒喝:
“郁金香已至!亞歷山德羅已至!”
“卡布達撒敗了!庫爾特人敗了!”
血液濺入馬歇爾的嘴里,來自河間地的游俠恍若未覺,劈手奪過刺來的長矛,連聲高喝:
“荊棘領已至!庫爾特人敗了!”
“庫爾特人敗了!”
“殺出去!”
“庫爾特人敗了?”
馬歇爾身側的守軍士卒先是一愣,眼看己方勇猛異常的頭兒已經拉開了距離,下意識地挺槍跟上:
“庫爾特人敗了!”
“殺出去!”
“殺出去!”
……
喊殺聲從甕城炸開,洪水一般向左右蔓延,向城頭蔓延。
而原先已經滲入了內城許多關口的庫爾特軍列,自百夫長以下,也都有些動搖地頻頻回首看向城頭。
可城頭處,卻是再也不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只有“繼續進攻”的令旗徒勞揮舞。
倒是內城的指揮所,多克琉斯聆聽著愈來愈響亮的歡呼,即刻抽出腰間佩劍,喝令道:
“擊鼓!”
“進軍!”
話音未落,多克琉斯便瞥見一抹黑影從自己的身邊躥出、直奔前線而去——赫然正是那馬臉的豪斯男爵。
建功立業,就在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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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柯文·亞歷山德羅策馬而立,目光越過旗幟重重的庫爾特先鋒大營,直抵布雷諾城池巍峨的輪廓,忍不住咧嘴大笑:
“北境的騎士們,把你們的‘驚喜’送給遠道而來的草原狗吧!”
一列列戰馬的洪流自柯文的身后躥出,馬上的騎士長槍斜舉,將一顆顆圓滾的腦袋挑入防備空虛庫爾特大營,口中齊聲呼喝:
“卡布達撒已死!”
“卡布達撒已死!”
……
“千戶,我們也該撤了。”
中軍大帳處,親衛就要去牽訛里真的坐騎,卻被他反手輕輕推開。
“你們自去逃命吧。”
訛里真的視線掃過一眾面色驚惶中夾雜著詫異的親衛,苦澀一笑:
“我卻是無顏面對阿史那部族眾,只求一死!”
說罷,訛里真提槍上馬,直沖營帳北面正飛速接近的黃黑色洪流而去。
“愿隨大人同死!”
立刻便有親衛熱淚盈眶、怒吼一聲、打馬跟了上去。
如此聲勢,倒是立刻在群龍無首的營帳中牽起了一股相當的力量,尾附訛里真直沖帳外。
“阿史那部的勇士啊!隨我魂歸草原!”
伴隨著一聲聲怒吼,兩股洪流轟然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