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城……”
柳青霞一聽,頓時有些心動,但姑娘家臉皮薄,不好意思地說:“那哪行啊?要是讓人看見……”
“誰能看見啊?”
林峰笑著打斷她,“到了城里,誰認識你?”
“這……”柳青霞往四周掃了一眼,“讓屯里人看見也不好呀。”
“那怕啥?”
林峰笑道,“你回去跟大娘說一聲,我先到屯口等你。你來了咱上車就走。”
“這……”
柳青霞眨巴兩下眼睛。
這年頭住在林區、農村的人,誰不想進城看看?
尤其是年輕人,更想去見識一下城里的模樣。
“你回去吧。”林峰對柳青霞說,“跟大娘說一聲,然后……”
說到這兒,他回頭往車上看了一眼,小聲嘀咕道:“我把他支走。”
“嗯?”
柳青霞一愣,只見林峰走到車旁,抬手在車門上一拍。
“嗯?”
正看熱鬧的崔三運也是一愣,推開車門問:“咋了,小峰?”
“沒事兒。”
林峰朝家的方向一比劃,“姐夫你回去吧,我帶未來媳婦進城溜達一圈。”
崔三運:“……”
……
柳青霞家,東屋。
她家大衣柜左邊柜門上鑲著半身鏡。
這是近兩年才時興的工藝。
柳青霞大哥柳青峰結婚打柜子時,柳家覺得帶鏡子的柜子挺好,李翠云就跟柳青霞商量著,也給自家打了這么一口。
此刻李翠云正站在柜子前,把藍底小白碎花的頭巾系在頭上,然后側身歪頭照了照,滿意地點點頭。
坐在炕上的柳青山撇著嘴看他媽,忍不住開口道:“媽,你這都磨蹭多半天了?”
“那怕啥……嗯?”
李翠云剛開口就覺著不對,猛地轉頭盯住柳青山,“你管我干啥?你咋還不上學呢?”
說著,她幾步走到柳青山面前,追問道:“是不是等我走了,你好在家鼓搗啥?”
“我……沒有,沒有。”
柳青山心里一慌,忙從炕上出溜下來,拽過書包就要往外走。
這孩子今年十四,正處在懵懵懂懂的年紀。
他沒見識過城里啥樣,而小學和初中都是男女同桌。
這時候農村、林區的孩子吃得不好,發育比城里孩子或十幾年后的孩子要慢些,再加上思想沒那么開放,老師、家長管得又嚴,所以就連初三都沒有早戀的。
但保不齊有小男生會體貼小女生。
柳青山的同桌叫馬麗麗,家住黑山屯。
小姑娘比柳青山大一歲,今年十五了。
長得俊俏,關鍵是天生麗質曬不黑。
這年頭農村、林區一到農忙時節,學校就放假,孩子老師都得回家干活。
再加上屋里燒柴火灰大,不管姑娘小子,一個個都弄得灰頭土臉的。
所以這小姑娘要是曬不黑,在人群里就格外顯眼。
而且現在還不興看臉,馬麗麗在班級里學習成績數一數二,總惹得男同學偷瞄。
這年頭輟學率很高,每學期開學,班里都會少幾個學生。
上學期柳青山他們班還能坐滿五排,這學期就只剩四排了。
只要有學生輟學,老師就把剩下的學生往前湊,這樣既方便聽課,也方便管理。
馬麗麗上學期的同桌是別人,但那孩子輟學了,老師就把柳青山和馬麗麗安排成了同桌。
從那天起,柳青山上課不管聽不聽得懂,都坐得筆直,兩眼緊盯黑板。
要不是前陣子考了個倒數第一,老師還真以為他出息了呢。
入冬這幾天,馬麗麗年紀到了,貼身衣物弄臟了不好意思讓她媽洗,自己偷摸著洗完急著上學,一出屋被寒風一吹,手背上就起了皮,又紅又癢又疼。
姑娘手凍壞了,難受在柳青山心里。
這小子昨天放學前跟小同桌說,今天要給她帶潤膚霜,抹上保準管用。
這年頭的林區姑娘都不太物質。
馬麗麗倒不是圖柳青山的東西,只是有些不相信,因為她只見過蛤蜊油,沒聽說過潤膚霜。
但聽柳青山描述了一番,小姑娘覺得這應該是個稀罕物。
馬麗麗婉言推辭,但柳青山非說今天一定能帶來。
男孩子在小姑娘面前許下的承諾,要是辦不到多丟面子?
不管柳青山許愿時多么意氣風發,回家見到他媽他姐,心里就開始打怵。
這小子琢磨了一晚上,就想著趁李翠云和柳青霞不注意時,順走一盒萬紫千紅潤膚霜,帶到學校給小同桌抹上,晚上再帶回來往角落里一塞。
等李翠云和柳青霞找到了,也只當是之前掉在那兒的。
可柳青霞都出去老半天了,李翠云還磨磨蹭蹭不出門,柳青山心里著急,卻也沒辦法。
正當他走到外屋地時,正好碰上了回來的柳青霞。
“媽呀!”
柳青山回頭沖里屋喊道:“我姐看你半天不出去,回來找你了!”
“嗯?”
李翠云往門口一看,正好看見柳青霞從外屋地進來,便道:“閨女你回來干啥?我這就出發了。”
“你別出發了。”
柳青霞道,“媽,你要買啥?把錢給我,我上城里買去。”
“上城里?”
“上城里?”
屋里的李翠云和屋外的柳青山齊齊瞪大了眼睛。李翠云忙追問:“跟誰去呀?”
“林峰。”柳青霞道,“剛才看見他開車出去,他說他也進城買東西。我尋思進城買東西不是能便宜不少嗎?我就……”
柳青霞正說著,卻見李翠云抻著脖子往外瞅,嘴里嘀咕道:“我咋沒看著他呢?”
“他在屯頭等我呢。”
柳青霞道,“你給我拿錢,我過去找他。”
“啊……”
李翠云眨巴兩下眼睛。
柳青霞跟林峰出去,她倒是放心。關鍵是剛才閨女說能便宜不少,確實讓她動了心。
可問題是……她自己也想去,又不好意思跟著。
就在這時,還在外屋地偷聽的柳青山悄悄往西屋溜去。
李翠云從右邊口袋里掏出錢,又從左邊口袋里摸出一張紙,對柳青霞說:“這紙上寫的,都給媽買回來哈!”
說著,李翠云用那張紙把錢一包,隨手遞給了柳青霞。
“媽。”
柳青霞對李翠云說,“你給我拿兩張煎餅,中午餓了吃。”
“行,媽給你取去。”
李翠云說著就往外走。
眼看李翠云出屋,柳青霞急忙上炕,打開炕柜柜門,取出裝衣服的包袱,從一件貼身衣服里掏出十來張大團結塞進自己衣兜。
然后柳青霞挎著籃子出屋,不想正和柳青山走了個頂頭碰。
“你咋還不去上學?”
柳青霞問了一嘴,卻見柳青山挎著兜子就往外跑。
柳青霞也沒多想,挎著籃子出來,從李翠云手里接過包好的大煎餅就往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