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勇更是“鏘”地一聲拔出了腰刀,目眥欲裂:“將軍!平山城守軍不多,怕是撐不了多久!”
剛剛才從陰謀與財富的漩渦中掙脫出來的眾人,瞬間又被拉入了更加殘酷、更加急迫的戰爭陰云之下。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帶著硝煙與血火的氣息。
周迎看著那刺目的狼煙,聽著霍銳與王勇急切的怒吼,先前所有的迷茫、對新身份的忐忑,乃至對家族巨變的悲慟,在這一刻,都被眼前這實實在在的、關乎一城存亡的危機沖得七零八落。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只覺得胸口有一股陌生的熱流在涌動,讓他喉嚨發干,心跳如鼓。
劉放凝視著那三道狼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那雙眼睛,銳利得如同此刻最該出鞘的刀鋒。他猛地回身,目光掃過身后眾人,最終在周迎那張失血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實習提前結束。”劉放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周迎!”
“末……末將在!”周迎一個激靈,幾乎是憑著本能挺直了脊梁。
“跟著我,”劉放的聲音冷冽如塞外寒風,卻點燃了周迎眼中第一簇屬于戰士的火苗,“現在,我就教你怎么當這個百夫長——第一課,守土!”
話音未落,劉放已翻身上馬,勒緊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撕裂長空的嘶鳴。他拔出佩劍,直指平山城方向:
“全軍聽令!目標,平山城!馳援!”
“殺!!”霍銳、王勇與眾多邊軍將士爆發出震天的怒吼。
周迎站在原地,只覺得渾身血液都燙了起來。他看著劉放一馬當先沖出的背影,看著如洪流般涌出的軍隊,猛地一咬牙,也奮力爬上了親兵牽來的戰馬,緊緊跟了上去。
十余人呼嘯而來,馬蹄踏起滾滾黃塵,一個個在馬上嗷嗷怪叫,揮舞著手中雪亮的彎刀,仿佛前方已不是一座邊城,而是任他們宰割的肥美羔羊。為首的韃子頭目,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更是興奮地舔了舔嘴唇,用生硬的漢話吼道:“沖進去!金子、銀子、女人,都是我們的!”
他們風馳電掣般沖近城門,卻見那城門竟是虛掩著,并未完全閉合!
“哈哈!天助我也!”刀疤頭目大喜過望,僅存的一絲警惕也拋到了九霄云外,一夾馬腹,率先便從門縫里鉆了進去。其余韃子見狀,更是爭先恐后,生怕慢了半步,好東西就被旁人搶了先。
然而,這十余人如同溪流匯入深潭般一股腦兒涌進城洞之后,卻猛地全都勒住了戰馬。
霎時間,所有的怪叫、狂笑、馬蹄聲,都戛然而止。
城洞之內,光線略顯昏暗。但就在這昏暗中,映入他們眼簾的,不是預想中驚慌失措的百姓和零散的守軍,而是……
人!
密密麻麻,整整齊齊,如同森然鐵林般的士兵!
前排刀盾手半蹲于地,厚重的盾牌組成了一道冰冷的鐵壁,縫隙中探出無數長槍的尖鋒,在從門縫透入的光線下閃爍著致命的寒芒。后排弓箭手引弓待發,箭簇微微調整,對準了這擠作一團的十余騎,那一片沉默的、冰冷的肅殺之氣,幾乎凝成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韃子的心頭。
粗略一看,至少有兩百人!將這并不算寬闊的城洞塞得滿滿當當,水泄不通!
方才還氣勢洶洶的韃子騎兵們,此刻如同集體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馬背上。臉上的狂喜與貪婪還未來得及褪去,便已凝固,轉而化為極致的驚愕、茫然,以及一絲迅速蔓延開來的、無法抑制的恐懼!
那刀疤頭目的笑容僵在臉上,嘴角抽搐著,手里的彎刀似乎也變得沉重無比。他環顧四周,看到的只有一雙雙冷靜到殘酷的眼睛,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這哪里是待宰的羔羊?這分明是張開了口袋,等著他們這群蠢貨自己鉆進來的鐵壁合圍!
不知是哪個年輕的韃子兵,心理防線最先崩潰,手中的彎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發出在這死寂中格外刺耳的聲響。
“長……長生天啊……”刀疤頭目終于從喉嚨里擠出一絲帶著哭腔的、氣若游絲的聲音。
他們這十余人,就像是自己歡天喜地、一頭撞進了巨獸口中,還嫌人家嘴巴張得不夠大一般。
劉放率眾馳援,那十余騎莽撞的韃子先鋒在平山城下撞得頭破血流,被以逸待勞的守軍包了餃子,折損大半,只剩三兩個殘兵拼死逃回。初戰告捷,稍稍穩定了人心,劉放留下王勇協助守城,便帶著霍銳、周迎等人快馬返回寧遠城,準備調集兵力,應對可能到來的韃子大軍。
馬蹄尚未在寧遠城帥府前停穩,留守的副將劉成已帶著幾名部將急匆匆地迎了出來,臉上不見喜色,反是濃得化不開的憂慮。
“將軍!您可算回來了!”劉成搶上前拉住劉放的馬韁,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急促,“朝廷……朝廷來了天使,帶著詔令!”
劉放眉頭微蹙,翻身下馬:“哦?所為何事?”邊關戰事吃緊,朝廷此時來詔,絕非尋常。
劉成左右看了一眼,將劉放引至一旁,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低聲道:“是……是封賞!陛下擢升您為征北大將軍,總督北境諸軍事,賜爵位,賞金帛……但是……”
他頓了頓,臉上憂色更重:“詔令中嚴詞命令,著您即刻啟程,前往京城面圣謝恩,不得延誤!”
“去京城?”一旁的霍銳耳朵尖,立刻嚷了起來,聲若洪鐘,“現在?!韃子剛在平山城露了頭,大隊人馬不知道藏在哪個犄角旮旯等著撲上來!這時候讓主帥離開邊關去京城?朝廷那幫老爺們是喝酒喝糊涂了嗎?!”
王勇(已隨隊返回)也皺緊了眉頭,他心思縝密,沉聲道:“將軍,此事透著古怪。升官晉爵是好事,可偏偏選在這個節骨眼上,強令主帥離營……末將只怕,這是調虎離山之計!”
剛剛經歷家族巨變、心思變得異常敏感的周迎此刻也忍不住開口,他雖初入軍中,但自幼在商賈之家,對權謀算計有著本能的警覺:“姐夫……劉將軍,朝廷此舉,未免太過巧合。暮鴉渡之事剛了,韃子便至,升遷詔書緊隨其后……這背后,恐怕不止是韃子在興風作浪。”他言下之意,朝中或許也有人不想劉放繼續留在北境,甚至……不想他活著。
連一直沉默寡言、如同影子般的呂四娘(若她在場),清冷的眸光也微微閃動了一下。江湖與廟堂看似遙遠,但其中的陰謀算計,本質并無不同。
劉放接過那卷詔書,指尖拂過冰涼的絹面,上面的璽印鮮明奪目,文字冠冕堂皇。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狂喜,也無憤怒,只是目光深沉地掃過眼前一張張寫滿擔憂和疑慮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