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兜轉轉又繞回來了么?”陸晟全程旁觀朱由檢與薛國觀的奏對,都忍不住扶額。
朝廷的窮,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原本的歷史上,大明朝廷加派了三餉。
分別是遼餉、剿餉、練餉。
遼餉是萬歷四十六年開始征的,用于打老奴。
剿餉是崇禎十年征的,用于剿滅流賊義軍。
練餉,提了好多年,但朱由檢很長時間沒同意,直到崇禎十二年,張獻忠又反叛,朱由檢拆同意征收練餉。
如此三餉加派,在亡國的路上又踩了腳油門。
當然,在加練餉之前,朱由檢也各種想辦法,想要搞錢。
最早,也就是崇禎九年的時候,還沒開始加剿響,是個武生跟朱由檢說,可以去搜刮朝中大臣助餉,他說,朝中官員多貪婪無度,貪贓枉法,搜刮朝中佞臣,必能得到巨量錢財。
然后他就被辦了。
雖然皇帝沒同意逮捕審訊,但最后也只能將其罷免。
就有了加剿響的事。
現在又缺錢了。
而在加練餉之前,朱由檢的確聽了薛國觀的話,找勛戚捐錢、借錢助餉。
也正如現在薛國觀提議的那樣,第一個找的就是武清伯李國瑞。
李國瑞哭訴說家產沒有四十萬兩,然后就開始拆毀房屋,將家具器物等拿到街上去賣,表示自己真的沒有錢,但皇帝要錢,那我就只能賣家具,賣家當去換錢。
一時間,流言蜚語四起。
讓朱由檢面上無光。
就連國丈周奎,也站出來說,李國瑞家里沒錢,他替李國瑞出點錢。
這下,更是惹得朱由檢大怒,直接奪了李國瑞的爵位。
李國瑞有錢沒錢他能不知道嗎?
所以,奪爵之后,直接抄家!
果不其然,別說四十萬了,多的都有。
李國瑞驚嚇而死,對此,朱由檢壓根沒放在心上,死一個李國瑞算什么?只要有錢,那什么都好說。
不過,這么做,確讓那些勛貴們人人自危。
死一個李國瑞的確不算什么,但是,開了這個口子,是不是代表著用不了多久,這火就燒到他們身上了?
所以,在第二年,也就是崇禎十三年的時候,朱由檢死了個兒子。
第五子朱慈煥,得痢疾而死,并且在死前高呼‘九蓮菩薩來’,然后又說‘官家薄于戚黨,天將降殃于兒女也。’
朱由檢都麻了。
武清伯李偉之女李氏,正是明神宗朱翊鈞的生母,而所謂九蓮菩薩,就是這位的道號。
搞了武清侯一家,兒子就死了,還說什么‘薄于戚黨,天將降殃于兒女’?
這特么不是侮辱智商嗎?
朱由檢是不相信什么附身一說的,真要是有附身,那怎么不見太祖、太宗、萬壽帝君附到朕身上呢?
但是,他還是灰溜溜的把錢還回去了。
不還不行。
他是真的怕了,今天能死個老五,那明天就能死個太子,后天他這個皇帝都得落水。
他是真的怕了。
所以,他不僅把錢還回去了,還給李國瑞的兒子提升了爵位待遇,從一開始的武清伯,變成了武清侯,這才有了武清侯的爵位。
念及種種……
陸晟又看向大聲密謀的兩人。
要不要給朱由檢提個醒呢?
朱由檢看薛國觀當首輔干的活兒很糙,但說實話,陸晟看朱由檢當皇帝也很糙。
為了幾十萬兩銀子,把自己兒子搭進去,到底值不值?
關鍵是,這幾十萬兩銀子最后還還回去了,相當于白死一個兒子……
而此時,伴隨著朱由檢與薛國觀密謀一陣后,朱由檢最終還是心動。
薛國觀說,‘廠、衛得到合適人選,便無人敢貪’,‘今天武清伯能借四十萬兩助餉,明天就能在德平伯那借五十萬,后天就能在永年伯那借一百萬!’‘練餉才能收多少錢?在這皇城走一圈,勛貴的家產能填滿整個紫禁城!’
朱由檢狠狠的心動了。
是啊,幾十萬的確少,但這是一家一戶。
大明別的不多,就是勛貴勛戚多。
這個幾十萬,那個幾十萬。
這幾百上千萬不就有了么?練餉不就來了么?
好好好,就這么辦!
朱由檢風風火火的就打算喚武清伯過來……
可卻在這時,那生死簿微微泛起幽光。
“嗯?”
朱由檢一愣,皺眉拿起生死簿。
翻開之后,看到新的一頁出現了一行字……
【姓名:朱慈煥,北直隸順天府人,該壽:五;死因:病逝。】
就這么短短的一行字,卻給朱由檢看的面色大變。
他手腳發麻,一瞬間想到了很多。
前腳,他才跟薛國觀說了說要問勛戚要餉,后腳,生死簿就顯靈?
朱慈煥,不就是他家老五嘛。
該壽五歲?
現在都已經四歲了,也就是說,明年就沒了?
他臉色變了變。
一開始還本能的懷疑生死簿顯現內容的真實性,可緊接著,他又反應過來,臉色變得漆黑。
雖然表面上看,老五只是病逝。
但這時候生死簿顯靈絕非無的放矢。
也就是說,朕找勛戚要錢,他們就弄死朕的皇子?
一時間,他想到了歷代先帝以來,那些養不活的皇子……
到底是真的養不活,藥石無救?還是別的什么情況?
不是他想陰謀論,實在是大明的皇子致死率太高了,高的不正常,高的離譜。
尋常百姓家,生五個,好歹還能活三個。
而皇家,生五個最后能活一個都謝天謝地了。
武宗都絕后了,一個到處播種的人,絕后你敢信?
而他的哥哥天啟皇帝,生下來的兒子就是養不活,甚至還有生下來就是死胎的。
雖說武宗、熹宗不絕后,這皇位也落不到他頭上來。
但這紫禁城的黑暗,還是讓朱由檢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恍恍惚惚的走出門,不知不覺到了大本堂,看著搖頭晃腦跟著哥姐們讀書的朱慈煥,心頭就是一凜。
“這是要逼死朕啊!”朱由檢心中苦澀,越發覺得這皇帝難當了。
國家沒錢,財政赤字,軍隊打不起仗,最后就是亡國滅種的下場。
皇帝不想亡國,那就去搞錢,但搞錢死兒子,今天死一個,明天又死一個,最后死的沒有兒子了,那皇帝就可以落水了……
總之,就是在亡國之君與溶水之間選一個。
斗不過啊!
皇帝一個人,又如何與滿朝文武去斗?
這一刻,他終于明白太祖為什么要設錦衣衛了,也終于明白太宗、憲宗、武宗為何設立東廠、西廠、內行廠了!
皇權!
有了錦衣衛、東廠、西廠、內行廠的皇帝,才是真正的皇帝。
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薛國觀說的是真對……
“廠、衛得到合適人選,誰敢動朕?”
但,三廠一衛又豈是說重啟就重啟的?
現在的三廠一衛,跟廢了也沒有任何區別,錦衣衛都被滲透成塞子了。
又哪像薛國觀說的那么輕松?
對了……
朕有寶貝啊!
是人就有可能被滲透。
但……如果不是人呢?
這一刻,朱由檢握緊了懷中生死簿,眼神逐漸變得瘋狂與大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