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朱由檢的話無異于驚雷,震的毛文龍與曹文詔楞在原地。
他們眼中的懵逼變成驚愕……
“陛下說笑了,我們好好站在這,怎么死了呢?”曹文詔忍不住開口。
毛文龍多想了一層,只道是皇帝也想他死,眼中的委屈化作不甘,拳頭幾次握緊,又感覺渾身力氣好似被抽走一般。
“陛下,臣有過,但罪不至死??!”毛文龍直接給跪了。
朱由檢無奈,想了想,又看向曹文詔,問道:“大曹將軍可曾聽說過毛文龍?”
“額……”
曹文詔一愣,沉思片刻:“陛下說的是那個東江鎮的毛文龍毛都督?”
“不錯!”
朱由檢點頭,又問:“那你還記得他是哪年逝世的嗎?”
“崇禎二年六月,毛文龍毛都督,被袁崇煥論罪斬首!時至今日,已有六年余!”曹文詔答道。
毛文龍有些懵逼的看著曹文詔,一時間,腦子竟有些轉不過彎來。
“胡說八道!什么叫我死了六年了?我要是死了六年,怎么還好好的站在這?”毛文龍忍不住反駁。
曹文詔也有些愕然看著毛文龍。
這時候,就聽朱由檢感慨道:“大曹將軍,你說的不對……”
“不對?”
曹文詔一愣,又忍不住道:“難道臣昏厥日久?已過經年?”
“對也不對……”
朱由檢幽幽道:“今年是朕登基的第十二個年頭,崇禎十二年矣!”
崇禎十二年!
曹文詔與毛文龍瞳孔逐漸放大。
別說毛文龍了,哪怕曹文詔這個后死的,也有種懵逼的恍如隔世之感。
明明上一刻還記得是崇禎二年/八年,怎么就忽然到了崇禎十二年了?
他們越發迷茫,眼中黑霧流淌。
身上也鬼氣森森,魂體也開始不斷閃爍……
時而變成那猙獰恐怖的死相,時而又變成生前模樣的生相,時而又變成那飛魚斗牛服的黑白神相。
這時候,又聽朱由檢繼續道:“你們已經死了,是朕奏請陰天子,將爾等招魂歸來,執陰司無常神位?!?/p>
兩人越發茫然,看看那虛幻的雙手,又看向彼此環繞的黑霧。
他們恍惚之中,好像想了起來,自己好像的確是死了。
終于,他們也不得不接受自己已死的真相。
同時,又幽怨的看向朱由檢……
活著已經夠累了,卻不想死后還要受到皇帝驅使?
都說死了一了百了,也沒人跟他們說,死了也還要給老朱家賣命?。?/p>
生死都賣給老朱家,這輩子直了。
擺爛了,躺平吧。
“朕也不想打擾長眠,但國朝疲敝至此,問不得蒼生,也只能問鬼神了!”朱由檢有些無力道。
“還請陛下示下,但有遣,臣萬死不辭!”曹文詔當即一禮,沉聲開口。
倒是毛文龍,欲言又止,面色糾結,一時竟不知說什么才好。
曹文詔為國捐軀戰死的,他可不是。
他是被袁崇煥砍死的。
要索命肯定去找袁崇煥,但現在袁崇煥不在,那就只能找……
毛文龍幽幽看著朱由檢……
朱由檢一滯,苦澀一笑:“毛卿,朕讓袁崇煥督薊遼之事,也未曾想過袁崇煥這廝竟擅殺重臣!消息傳回京城后,朝野震動,朕本想治他的罪,但建奴叩關,朕只能忍下!”
毛文龍張了張嘴,一時無言。
皇帝都這么說了,他還能說什么呢?
可旋即,他心中又是一動,忍不住詢問道:“十年已過,袁崇煥可是滅了建奴?”
袁崇煥的五年平遼他也聽說過。
而現在,十年都過去了,是不是代表著遼東已平?建奴已滅?
聞聽此言,曹文詔皺了皺眉,見朱由檢沒說話,便開口為毛文龍解惑道:“袁崇煥這廝,不僅沒能平遼,還縱奴入關,頓兵不戰,遣散援兵,早在崇禎三年,便被陛下以市米資盜、謀款斬帥等罪名凌遲處死了!”
“好!”
毛文龍心頭一喜,他不管個中緣由,只知道殺他的袁崇煥被皇帝處死了,繼而單膝跪地,一臉‘感動’道:“承蒙陛下為臣伸冤,臣死而無憾矣!”
話落,就‘砰砰砰’的磕起頭來。
“快快請起!”
朱由檢上前虛扶,又嘆道:“只可惜,朕雖然以‘謀款斬帥’的罪名處死了袁崇煥,但朝中奸佞仍在,毛卿死后,朕既無法追封,亦無法追謚!”
“狂妄!”
毛文龍大怒:“何等佞臣竟敢欺君?陛下只管下旨,臣即刻前去索命!”
說著,他那猙獰的死相再次顯現,給人看的毛骨悚然。
“倘若知道誰是奸臣到好辦了。”
朱由檢嘆了口氣,雙手背后,舉頭望天,幽幽而言:“袞袞諸公,大奸似忠啊?!?/p>
“奸臣已經自己跳出來了!”
毛文龍沉聲道:“山東總兵楊國棟是一個,還有許譽卿!”
這兩人,就是當年彈劾他的人。
這時候,又聽毛文龍繼續道:“臣在前線殺敵報國,他們這些小人佞臣,不僅誹謗造謠,還褻瀆圣聽,這些奸臣佞臣,就該剝皮楦草,誅滅九族!
“臣請即刻捉拿楊國棟、許譽卿,抄沒家產,以充國庫!”
一旁的曹文詔張了張嘴,無言,眼中還有些茫然。
好家伙,強度這么高嗎?一上來就開始攻訐了?
沒怎么混過朝堂的曹文詔有些不適應,但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對此,朱由檢安撫道:“毛卿稍安勿躁,許譽卿已經被貶官為民,楊國棟亦獲罪貶職?!?/p>
“額?”
毛文龍一愣,有種無法選中的無力感。
他眼露茫然,十年過去了,又有幾個能在官場上安穩十年?
當年的政敵,到了今歲,恐怕也是貶官的貶官,老死的老死了。
物是人非??!
“陛下……不知臣的妻兒老小……”毛文龍最終開口,有些忐忑詢問。
面對毛文龍的詢問,若早些年,朱由檢還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今年就不一樣了……
“今年春,將軍獨子已入太學國子監?!敝煊蓹z道。
“太學國子監?”
毛文龍一愣,一時竟不知是哭還是笑:“那臭小子,竟還是塊讀書的料?”
他們毛家不能說是書香世家。
但他爹是監生,死的時候他才九歲。
本來他舅舅也想讓他讀書的,但他對科舉不感興趣,就世襲了他伯父的百戶。
卻不想,他死了之后,也留下了一個九歲的兒子,關鍵是,這臭小子,還入了國子監?
他望著朱由檢,心存感激……
他是罪臣,他兒子就是罪臣之后,正常途徑是進不了國子監的,也只有可能是蒙圣上天恩,候補入的國子監。
他之前還以為朱由檢那些話都是騙鬼的。
直到聽到他兒子如今入了國子監,他才真的信了皇帝那些話。
“承蒙圣上天恩,罪臣感激不盡!”毛文龍當即就給朱由檢跪了。
“陛下,不知臣那個不爭氣的侄兒……”這時候,曹文詔也跟著開口。
“小曹將軍是吧……”
朱由檢笑笑:“奉諭啊,你可給朕帶來了一員猛將!在軍中勇冠三軍,去歲更是在關中剿賊有功,因軍功升遷,任左都督,如今在遵化駐守呢?!?/p>
“?。孔蠖级剑俊?/p>
曹文詔都愣了,似有些欣慰,也有些受寵若驚:“這臭小子何德何能當上左都督?陛下,如此躍遷,可千萬別讓這小子尾巴翹到天上了!”
左都督??!
這可是左都督。
左都督已經達到了武將高階職位。
相當于正一品的職官。
這要是再往上,可就是封爵了。
古往今來,男人的夢想追求,不就是封侯拜相,封妻蔭子嗎?
雖說現在曹變蛟還只是左都督,但只需要再立點功勞,可真就能封爵了!
曹文詔樂了。
而一旁的毛文龍也聽的一愣一愣的……
他不認識曹文詔,但見曹文詔的模樣,也知道曹文詔年輕。
而曹文詔的侄兒,那肯定更年輕……
好家伙……
我四十八歲才因功當上左都督。
你侄兒才多大?這就左都督了?
“不知,尊駕口中的侄兒,今歲幾何?”毛文龍忍不住詢問道。
“算算年歲,今年也有三十了吧!”曹文詔笑著捋須。
三十歲?!
毛文龍瞪大眼,他麻了,真的。
人比人,特娘的氣死人。
酸了,他是真的酸了。
不過,再看向朱由檢時,他還是單膝跪地,朗聲道:“恭喜陛下得良才,大明中興有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