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風氣是什么?
或許有人會說是皇帝懶政修仙,也或許有人會說是東廠管不了的西廠管。
但還有一個風氣,是從大明開國之初,一直到亡國之時都存在。
上到帝王,下到太監。
只要是個人物的,基本上都會去做。
而這種風氣就是,‘收干兒’!
收干兒,那是一種擴大政治影響,提升實力勢力很好的辦法。
沒幾百上千的義子,你好意思說自己是個角兒?
而毛文龍,也是如此。
當然,他收的不是義子,是義孫。
當然,性質其實都是一樣的。
而毛永詩,也就是孔有德,正是毛文龍的義孫之一。
毛文龍怎么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里看到孔有德?
不是,他怎么在這?
他不是應該在東江鎮嗎?
嗯,不對,就算東江鎮陷落,那也應該回到大明,哪怕是駐守山海關呢?
可,他竟然在偽清國的境內,在曾經的沈陽,如今的盛京,在他曾經的舊宅之上,看到了孔有德。
這畜生,降清了!
毛文龍臉色陡然陰沉下來。
他怎么也沒想到,孔有德竟然會降清?
明明與建奴有血一般的仇恨。
為什么?
為什么會降清?
毛文龍想不通,看著孔有德后腦那金錢鼠尾,更是破防了。
東江鎮的好兒郎,各個都與建奴有血海深仇,降清?這種詞,根本不存在于他們的字典之中。
若在這之前,有人跟毛文龍說,你的那些部將們,義孫們,最后會降清,還在偽清國當了王,毛文龍打死也不信。
開什么玩笑?
那可是血海深仇。
如果問你,當你看到小鬼子屠了你滿門,更是凌辱女眷等,你會當漢奸嗎?
當然,也不排除的確有人賤,就是愿意去當狗。
但絕大多數人,但凡有點血腥的,在遭遇了這種情況后,是絕對不可能去當漢奸的。
而孔有德,在毛文龍的印象中,不僅驍勇善戰,還懂得感恩,對建奴更是恨不得犁庭掃穴。
可偏偏,如今,他卻在這里,看到了那剃著金錢鼠尾的孔有德,穿著一身僵尸服,從王府中出來。
毛文龍是真的破防了。
他寧愿相信這只是一個與孔有德長得很相似的人,也不愿相信這就是孔有德。
可,事實就是,這就是孔有德!
就是他印象中的那個孔有德。
毛文龍緩緩握緊拳,那雙眸子,逐漸紅了。
我死之后,到底發生了什么?
毛文龍眼神閃爍著。
自從當白無常至今,他還一直沒機會去詢問東江鎮的情況,也沒有問他的那些老部下們都去哪了。
但戰死也好,去駐守某地也罷,也有可能晉升官居要職也說不定。
任何一種可能他都想過,但獨獨沒有降清……
直到今天。
毛文龍深吸口氣,想了想,身上白光一閃,一身白袍的神相,變成了與生前一般無二的生相。
……
再看孔有德。
此時的他,在一眾精銳戈什哈的嚴密護衛下,坐上了一頂四人抬的青呢大轎。
他靠在轎廂內,眉頭微鎖,面容沉肅,眼神中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似乎正被什么棘手的事務所困擾,以至于對轎外夜色并未過多留意。
轎夫起轎,護衛們前后簇擁,一行人沉默地沿著街道行進,唯有腳步聲與轎子的輕微吱呀聲在寂靜的夜空中回響。
行至一處岔路口,隊伍卻突兀地停了下來。
孔有德正凝神思索,察覺轎停,不由眉頭皺得更緊,沉聲向外問道:“為何停下?”
轎外一名領隊的護衛頭目連忙湊到窗前,低聲稟報:“王爺,前面……有個人,擋住了去路?!?/p>
“人?”孔有德心中一凜,這深更半夜,何人敢在王府附近攔他的轎子?
他心中那份憂慮更添了幾分警覺。
他抬手,輕輕掀開轎窗的錦簾,向外望去。
月色朦朧,清冷的輝光勉強照亮街道。
就在前方岔路口的正中央,果然靜靜地矗立著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背對著轎子方向,身形挺拔,一動不動,仿佛自亙古便已站在那里,與周圍的夜色融為一體,夜間霧氣環繞,隱隱約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與詭譎。
“去看看,何人膽敢攔路?速速驅離!”孔有德放下簾子,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但心底那絲不安卻在蔓延。
那護衛頭目得令,立刻帶著兩名手下,手按刀柄,快步上前。
越是靠近,他們越覺得那身影透著一股寒意。
“喂!前面何人?膽敢阻攔恭順王大駕!還不速速滾開!”護衛頭目厲聲呵斥,試圖用聲勢嚇退對方。
然而,那人影依舊紋絲不動,仿佛根本沒聽到呵斥。
護衛頭目心頭火起,同時也有些發毛,他壯著膽子,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拍那人的肩膀:“聾了嗎?叫你……”
就在他的手掌即將觸及那人肩頭的剎那,那一直背對著他們的人影,猛地轉過了頭!
月光恰好在此刻穿透云層,清晰地照亮了那張轉過來的臉龐——劍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剛硬,尤其是那雙眼睛,銳利如鷹,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更讓護衛頭目瞳孔驟縮的是,此人頭上竟束著發,并未剃發結辮!
在這盛京城內,如此發式,不是明人,便是朝鮮人!
“明狗?!”護衛頭目駭然失色,幾乎是下意識地驚呼出聲!
他話音未落,就見那“明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隨即看似隨意地抬腿一踢!
“砰!”
一聲悶響,那護衛頭目甚至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出腿的,便覺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狠狠撞在胸口,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數丈遠的地面上,哼都沒哼一聲便昏死過去。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有刺客!保護王爺!”其余護衛見狀,亡魂大冒,反應極快地“唰唰”抽出腰間雪亮長刀,瞬間結成陣勢,將轎子護在中心,人人面色緊張,如臨大敵。
轎內的孔有德也被外面的動靜驚動,再次掀開轎簾,看到倒地不起的頭目和如臨大敵的護衛,眉頭緊緊鎖起,心中驚疑不定。
什么人如此大膽,武功又如此高強?
然而,更讓他心驚的一幕發生了。
只見那攔路之人,面對明晃晃的刀鋒和嚴陣以待的護衛,竟絲毫不懼。
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在原地留下淡淡的殘影,下一刻便出現在更近的位置!
再一晃,又近數尺!
其動作飄忽詭異,完全超出了常理,根本不是輕功所能解釋!
護衛們何曾見過這等場面?
一個個瞪大眼睛,頭皮發麻。
“裝神弄鬼!砍了他!”不知誰吼了一聲,幾名悍勇的護衛鼓起勇氣,揮刀便向已然靠近的那人砍去!
鋒利的刀刃帶著破風聲劈落,眼看就要及體。
那人卻只是冷哼一聲,周身一股無形無質,卻冰寒刺骨的陰森氣息驟然爆發,如同平靜的湖面投入巨石,掀起滔天波浪!
“嘭!”
一股強大的氣浪以他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那些沖上前揮刀劈砍的護衛,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手中長刀脫手飛出,人也慘叫著被狠狠掀翻在地,東倒西歪,瞬間失去了戰斗力。
孔有德在轎中看得真切,心中駭然至極!
這等手段,簡直非人!
他強自鎮定,推開轎門,踏步而出,目光緊緊鎖定站在轎前不足十步的人影,沉聲喝道:“閣下究竟是誰?為何要阻本王去路?若有指教,何不通名?”
月光下,那人緩緩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睛直射孔有德,聲音幽冷,仿佛帶著從九幽深處傳來的寒意:“毛永詩……”
聽到這個幾乎被遺忘的本名,孔有德心頭猛地一跳,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悸感瞬間攫住了他。
那人繼續一字一頓地道:“你,再好好看看,我是誰?!”
孔有德心頭巨震,這聲音……這語氣……為何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他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借著清冷的月光,凝神向對方臉上仔細看去。
當那張無比熟悉、曾讓他敬畏有加、日夜仰望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簾時,孔有德如遭雷擊,渾身猛地一顫。
“大……大將軍?”
他驚愕,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你沒死?。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