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耿?老尚?
耿仲明?尚可喜?
毛文龍面色一沉。
孔有德這么說,那是不是代表著,他們也降清了?
他雖已從孔有德身上窺見一斑,但親耳證實另外兩位昔日倚重的大將也投了清,心中仍不免掀起巨浪。
東江鎮的棟梁,他一手提拔起來的驍將,竟都剃了發,易了服,在這盛京城里做起了大清的王爺!
孔有德見毛文龍神色變幻,連忙解釋道:“大將軍,咱們哥幾個,在東江時便最重情面,講義氣!當年之事……實是走投無路,被朝廷逼到了絕境。老耿、老尚他們對大將軍的敬重,絲毫不亞于末將!若能得見大將軍,他們定然……”
毛文龍抬手,打斷了孔有德的話。
他目光銳利,沉吟片刻,搖了搖頭,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與深沉:“永詩,你的心意,本帥知曉。但此事關系重大,不可操之過急。”
他踱了兩步,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悠長:“本帥‘死而復生’之事,太過驚世駭俗。耿、尚二人雖是你我舊部,但時移世易,人心難測。他們如今位極人臣,安享富貴,是否還念及舊情,是否還保有當年的血性,尚未可知。你貿然前去,直言本帥在此,若其心有異,恐生不測。”
孔有德聞言,冷靜了幾分,覺得大將軍所言在理。
是啊,如今他們三人雖同為大清王爺,表面上稱兄道弟,但私下里各自經營,利益交錯,誰能保證對方心思一如往昔?
“那……大將軍之意是?”孔有德恭敬地問道。
“你且先去,以敘舊為名,探探他二人的口風。”
毛文龍指示道:“只言你心中苦悶,或對現狀有所不滿,提及當年舊事,觀察其反應。切記,不可直接透露本帥半點消息。若他二人確如你所言,不忘舊仇,心懷激憤,再圖后續不遲。”
孔有德重重抱拳:“末將明白!定不負大將軍所托!”他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仿佛肩負了一項神圣的使命。
……
夜色更深,懷順王府門前燈火通明。
孔有德遞了帖子,很快便被引了進去。
讓他有些意外的是,在耿仲明的書房密室中,不僅見到了主人耿仲明,竟連智順王尚可喜也在座。
兩人正對坐飲茶,低聲交談著什么,見孔有德深夜來訪,都顯得有些詫異。
“孔老弟?這深更半夜的,何事如此匆忙?”耿仲明放下茶杯,起身相迎。
他身材比孔有德稍顯清瘦,面容精悍,眼神靈動。
尚可喜也站了起來,他年紀稍長,面相敦厚,但眉宇間自有久經沙場的沉穩與精明。
孔有德心中暗道一聲“正好”,省了他挨家去找的麻煩。
他臉上擠出一絲復雜的笑容,拱手道:“耿兄,尚兄,打擾了。心中有些煩悶,睡不著,想著來找二位兄長說說話。”
三人重新落座,侍女奉上熱茶后便被屏退,密室中只剩下他們三個“漢人王爺”。
孔有德捧著茶杯,并未直接飲用,而是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仿佛在組織語言。
他嘆了口氣,狀似無意地開口道:“耿兄,尚兄,說起來,咱們哥仨在這盛京城,也住了有些年頭了。不知二位……覺得如今這日子,過得如何?”
耿仲明與尚可喜對視一眼,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耿仲明性子相對直率些,笑了笑,道:“孔兄何出此問?如今你我貴為王爵,錦衣玉食,仆從如云,比當年在東江,風里來浪里去,饑一頓飽一頓,那可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這日子,自然是極好的。”
尚可喜緩緩點頭,接口道:“耿兄說的是。皇上前待我等也算優容,賜府邸,賞財帛,委以兵權。雖說……”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在那些滿洲親貴面前,總覺得矮了一頭,行事說話,都得陪著小心,有時感覺自己這王爺,當得也跟奴才似的,憋屈。”
耿仲明冷哼一聲,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后那根細長的辮子:“憋屈?何止是憋屈!最讓老子不自在的就是這玩意兒!丑死個人!當年第一次剃的時候,老子恨不得把鏡子砸了!這他娘的什么鬼樣子?跟個吊死鬼似的!多少年了,看著還是別扭!除非打娘胎里就這德性,否則心里這疙瘩,怕是到死都解不開!”
孔有德默默聽著,心下微微嘆息。耿、尚二人所言,何嘗不是他內心的寫照?大清給予他們的物質待遇和地位,確實遠非當年在大明時可比。
那時他們被視作“客軍”,是“孤懸海外”的棋子,糧餉被克扣,裝備低劣,還要被遼西將門排擠、搶功。
而皇太極為了籠絡他們,確是下了血本,王爵之封,厚祿之賞,讓他們這些曾在底層掙扎的武將,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尊榮和富足。
不是所有人都是文天祥那樣的忠烈之士,能在絕境中堅守氣節。
對于大多數在亂世中求存的武人而言,“活著”,并且“活得好”,往往是最現實的選擇。
也難怪那么多漢官漢將,最終選擇了為滿清效力。
不是他們天生骨頭軟,實在是……皇太極給的,太多了。
見孔有德沉默不語,神色復雜,耿仲明忍不住問道:“孔兄,你今夜突然問起這個,到底所謂何事?可是遇到了什么難處?”
尚可喜也投來探究的目光。
孔有德知道不能再繞圈子了。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在耿仲明和尚可喜臉上掃過,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二位兄長,我們如今確是吃好喝好,位高權重。可是……”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尖銳起來:“難道你們就真的甘心,永遠被這些奴狗騎在頭上,做他們眼中低人一等的‘奴才王爺’嗎?!”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的沖擊力充分滲透,然后才繼續,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提起了那塵封已久卻從未真正愈合的傷疤:“當年……我等在遼東的妻兒老小,家眷親族……他們是怎么死的?那些慘狀,那沖天的火光,那遍地的尸骸……那血海一般的深仇,難道……你們都忘了嗎?!”
密室中,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將三人驟然變得凝重無比的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
耿仲明和尚可喜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