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似乎小了許多。
不再是那種鬼哭狼嚎、刮骨噬魂的凄厲。
秦無夜與那尊新生的‘黑佛’遙遙對峙著。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緊張。
秦無夜的長發在風中微動，沾染著沙塵與干涸的血跡。
而對面的撼山妖王，身上那件破爛金紅袈裟也在風中獵獵作響。
弒主……這老牛可是有前科的！
秦無夜心中警鈴大作，喉嚨干澀發緊。
他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那細微的吞咽聲似乎顯得格外清晰。
但他強迫自己站定，目光毫不避讓地迎上那雙純黑眸子。
逃？
在一位至少恢復了靈宗初期實力的千年老妖面前，轉身逃跑無異于自尋死路！
他只能賭。
賭這老牛千年修成的智慧還能與之談判，賭那冥冥中或許還能與鎮天棺存在的聯系！
此刻，他所有意念都在瘋狂地沖擊、溝通著那沉寂的鎮天棺。
‘棺爺！醒醒！老牛要反了！’
‘遁進去！讓我遁進去！’
‘紫璃女帝，快出來啊！’
然而，意念如同泥牛入海，毫無回應。
那詭異的黑煞封靈符文依舊還在胸口，未曾因為黑佛的死亡而消散。
這時，撼山妖王所化的黑佛，動了。
它赤著雙足，緩緩踏出了第一步。
那看似輕飄飄的落下，一股寒意，瞬間從秦無夜的尾椎骨一路竄上頭頂。
“哼，”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看透一切的嘲弄，“沒用的。那小妖怪的黑煞封靈印還是有幾分門道，專克時空術法。你這棺槨，一時半會兒是打不開了。”
它再踏出一步，距離拉近，沉甸甸的壓迫感驟增。
“而你，”撼山妖王冰冷地鎖定著他，“也不用再妄想能夠操控我。”
秦無夜心臟猛地一縮。
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和幾乎要奪路而逃的本能，挺直脊梁，目光迎上對方可恐的黑眸，聲音竭力平穩：“老牛，殺了我，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撼山妖王的腳步，在距離秦無夜僅半丈之處，終于站定。
這個距離，對它而言，真的只是一伸手就能捏爆秦無夜腦袋的事。
它微微歪著那顆漆黑的光頭，眼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純粹的、打量獵物的冰冷。
“哦？”那聲音拖長了調子，帶著玩味，“那你說說，留著你，對我有什么好處？你體內的鎮天棺，現在相當于是個死物。吞了你，或許還能給我提供點養料。”
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死亡的窒息感瞬間扼住了秦無夜的咽喉。
秦無夜沉默了。
“你小子……”撼山妖王緩緩開口，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果然有些魄力。”
“若是你向我求饒，或者轉身就跑；我二話不說，立馬就殺了你。”
秦無夜沉默著，只是胸膛的起伏略微急促了一些。
冷汗順著鬢角滑落，在下頜處匯聚，滴落在焦土上，瞬間被吸干，只留下一個褐色小點。
“不過，”撼山妖王話鋒一轉，那佛臉上扯出一個怪異又帶著‘慈祥’的笑意，在漆黑的底色上顯得格外滲人，“老子現在心情大好！這具身體，這身力量，總算讓我找回了點當年橫行無忌的感覺。哈哈哈哈！”
它笑了幾聲，巨大的聲浪震得周圍沙丘上的流沙簌簌滑落。
笑罷，它竟不再看秦無夜，踏出兩步，徑直從他身側掠過，走向背面，只留下一個高大背影。
“你留在皇城影梟體內的那縷妖魄，我自會去收回。”淡漠的聲音傳來，宣告著徹底的割裂，“你走吧，趁我…還沒反悔。”
冰冷的殺意似乎隨著這句話而消散，秦無夜緊繃到極致的心弦猛地一松，巨大的虛脫感幾乎讓他站立不穩。
但就在他腳尖微動的剎那，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猛地沖上腦海！
影梟！
是他目前唯一能夠潛伏在皇城，獲取秦家以及皇室核心情報的關鍵！
一旦被撼山妖王收回，這條線就徹底斷了！
“站住！”
秦無夜忽然開口，聲音不大，甚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卻異常清晰堅定。
前方，那尊正要離去的黑色身影，猛地頓住了腳步。
這一頓，并非源于命令，更像是一種根植于靈魂深處的本能反應。
一種長久被駕馭、被束縛后形成的奴性反射！
它那漆黑的臉上瞬間涌上一股混雜著被羞辱與被冒犯的憤怒！
“吼！”撼山妖王猛地轉身，怒視秦無夜，狂暴的妖氣實質般壓向他，“小子！你真當我不會殺你嗎？！”
巨大的壓力比之前更甚十倍！
秦無夜被這股狂暴的妖氣擠壓得喉頭一甜，一絲腥甜涌上嘴角。
但他死死咬住牙關，將那股逆血咽了回去。
目光如同淬火的精鋼，毫不退縮地迎上那暴怒的視線，眼中是比對方更甚的決絕！
“我希望我們，還能繼續合作。”他語速平穩，“影梟！讓它繼續潛伏在皇城！這對你，對我，都至關重要！”
“它能為你提供皇城的情報，能讓你在帝都行事方便百倍！你想要的資源，它也能幫你留意！”
“哼！”撼山妖王發出不屑的冷哼，壓下心中暴戾，“合作？我收回最后一縷魂魄，實力至少能恢復到靈宗九重！我為何要幫你？！就憑你這點微末道行，也配與我撼山談合作？！”
面對這赤裸裸的蔑視和磅礴殺意，秦無夜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跳出來。
但他知道，這是最后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冷靜。
“剛才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是因為吞噬了鎮天棺逸散出的黑霧死氣，才得以修為暴漲，最終擊殺這黑佛。”
“只要你答應合作，讓影梟繼續潛伏，我秦無夜立誓，可以不定時地為你引動鎮天棺，釋放這些黑霧死氣，供你吞噬修煉！”
話音落下，風沙似乎都為之一滯。
撼山妖王那黑眸深處，猛地亮起一絲光芒。
葬天冥氣！
其中的妖氣對它這等上古大妖而言，確是無上補品！
剛才只是吞噬了逸散的一絲，就讓它受益匪淺。
若能長期……
撼山妖王內心瞬間翻騰起來。
的確，它之所以沒立刻下殺手，一來是剛得肉身心情極佳，且秦無夜這小子之前對它還算客氣，并未真正將它當做奴仆肆意驅使，讓它生不出太多怨恨。
二來，也是最關鍵的，它內心深處對那鎮天棺有著本能的忌憚！
它吞噬了黑甲妖的神魂，獲取了些許零碎記憶，知道那黑煞封靈術霸道，但能封多久，它卻不敢賭。
萬一這小子突然能遁入其中，將自己拉了回去。
好不容易得來的自由，又將會破滅！
但現在，秦無夜拋出的這個誘餌，太致命了！
葬天冥氣中的精純妖氣！
這比它到處捕獵吞噬其他妖族、尋找天材地寶要高效、純粹得多！
它巨大的黑色頭顱微微低垂，似乎在權衡。
那黑眸中，光芒閃爍不定。
過了足足十幾息，它才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沉悶的冷哼，刻意維持著高高在上的姿態。
“哼！黃口小兒，也敢妄談交易！”
“影梟那縷魂魄，我是一定會去皇城收回！”
它話鋒又轉，帶著施舍般的語氣：“不過……你所說的合作，本王……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放心，即便我收回自己的妖魄，影梟也可以繼續潛伏。”
“本王自有辦法，找到其他合適的妖物替代那縷妖魄。”
秦無夜提著的心，終于緩緩回落：“屆時，我該如何聯系你？”
撼山妖王聞言，伸手在脖子上那串骷髏念珠上一抹——那竟是一個造型奇特的儲物法器。
它摸索片刻，從中取出一塊黑色的傳音玉簡：“咱倆互留一個傳音印記，待我尋到合適的妖物，自會聯系你。”
秦無夜將自己的那枚普通傳音玉簡與對方互換印記。
“好了！”撼山妖王似乎不愿再多待一刻，將玉簡隨手塞回骷髏念珠里，大手一揮，“滾吧！趁本王心情尚可，趕緊消失！”
說完，它不再看秦無夜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漠地深處走去，身影很快變得模糊。
秦無夜緊握著自己那枚傳音玉簡，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不敢有絲毫松懈，更不敢立刻轉身，只是死死盯著妖王遠去的背影，腳下開始緩緩地、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直到退出百余丈，確認那龐大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風沙中，他才猛地轉身，施展身法，朝著地窩子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