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崽搖了搖頭,還真不知道叫花雞是什么雞。
狂哥見狀畫餅有戲,一邊笑著比劃,一邊向炮崽解釋。
“叫花雞啊,就是外面糊一層泥巴,厚厚的那種,跟咱們挖戰(zhàn)壕挖出來的黃泥差不多。”
“拿荷葉把雞裹上,外頭再抹一層,丟火堆里燜,不能翻,也不能動,就讓它在火里頭慢慢的燜。”
“燜到什么程度呢?燜到你把外頭那層泥殼一敲開——”
狂哥猛地一拍手掌。
“咔嚓一聲,泥殼碎了,那個香味嘭的就炸出來。”
“肉燜到骨頭都酥了,拿手一撕就開,你都不用啃,它自已就往下掉肉。”
“那個肉汁‘滋’的往外冒,油都能淌一桌子!”
炮崽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真的,真有那么香嗎?
鷹眼在旁邊默默翻了個白眼,但沒拆狂哥的臺。
畢竟望梅止渴,望肉止餓,都是雪山草地時,他們跟老班長學(xué)的傳統(tǒng)藝能。
直播間里的觀眾,這時也反應(yīng)了過來,直呼有毒。
“臥槽,狂哥,深夜報社是吧?你在戰(zhàn)壕里搞美食直播呢?”
“我剛哭完你就給我整餓了,什么鬼嗚嗚嗚,嘴角流下了淚水怎么辦?”
炮崽吸了吸鼻子,小聲道。
“那得用多大一只雞啊……”
“廢話,當(dāng)然是很大的那種。”狂哥拍著胸脯,“你哥我說到做到。”
這時,老班長聽完狂哥關(guān)于叫花雞的描述,DNA動了。
本來半閉著的眼睛忽然睜開,老班長坐直身子,腰上的舊傷讓他動作慢了半拍,臉上卻露出一絲笑意。
只是老班長的嘴角往上翹了一點點又壓下去,怕被人發(fā)現(xiàn)自已在笑。
“你們一個個的,凈吹牛皮。”
老班長的聲音啞得厲害。
“什么叫花雞,老子聽都沒聽說過,你們還當(dāng)成寶了?”
狂哥:“……”
炮崽的目光立刻從狂哥身上,轉(zhuǎn)到老班長身上。
老班長見炮崽望過來,微微抬起下巴顯擺。
“要吃,就吃大菜,正經(jīng)的大菜。”
“弄一只肥母雞。”老班長豎起一根手指,“殺好放血后拔毛,拿大鐵鍋燉。”
老班長說“大鐵鍋”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格外鄭重,凸顯出那口鐵鍋的重要性。
“擱上曬干的山菌,加入筍干片子,再丟幾顆紅棗。”
“灶膛里頭燒柴火,不要燒大火,小火,慢慢的燉。”
老班長的語速放得很慢,每一個字都顯得熟練而具體。
“鍋蓋不能揭。”老班長的語氣忽然嚴(yán)肅起來,“誰揭鍋蓋老子打誰!”
“得等那股香味從鍋蓋縫兒里頭往外鉆,滿屋子都是雞湯的味兒了才能開蓋。”
炮崽不自覺地往前湊了半步,蹲在地上仰著頭看老班長,嘴巴微微張著。
“開蓋那一下,熱氣騰上來。”老班長的聲音輕了,眼神望向半空。
“湯面上飄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兒,雞肉燉得爛透了,筷子一夾就散,湯是奶白色的……”
老班長頓了一下。
“舀一碗,撒一撮鹽,什么調(diào)料都不用加,就那個味兒,鮮得你能把舌頭吞下去!”
戰(zhàn)壕里安靜了一瞬,其他戰(zhàn)士也早已望來,齊齊咽了一下口水。
直播間觀眾嘴角的淚水更是止不住,嗚嗚嗚表情包大哭。
“媽的,我真的餓了,老班長你是不是以前開過飯館啊!”
“這個描述,這個細(xì)節(jié),他一定做過這道菜。”
“嗚嗚嗚別說了,我要點外賣了。”
“好餓好餓好餓,我真的好餓……”
狂哥也在笑。
但他笑著笑著,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漫天飛雪中,泥濘草地上,老班長也是這樣坐著,用熟悉的語氣與神態(tài),描述著肉臊子面和紅燒肉……
而此刻,周圍的戰(zhàn)士們餓得前胸貼后背,所有人都聽得入了迷。
老班長總是講得十分誘人的那個人。
可,老班長自已呢?
狂哥的笑容頓了一下。
在整個長征路上,老班長可能再也沒有吃上過他描述的那些東西,但他從來沒有停止描述。
想到這里,狂哥的喉嚨不禁發(fā)緊,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鷹眼注意到了狂哥的異樣,一只手不動聲色地碰了碰狂哥的手肘。
力道很輕,意思很明確——別在老班長他們面前露出這種表情!
狂哥回過神來,用力眨了兩下眼睛,重新擠出一個笑臉。
“哎,班長,你這一說,我都覺得叫花雞不香了。”
老班長瞪了狂哥一眼。
“本來就不香。”
“叫花雞這名字,聽起來就不像是給咱吃的!”
老班長就差指名道姓說,這是乞丐吃的東西了!
狂哥與鷹眼相視一眼忍住了笑,沒有解釋叫花雞為什么叫“叫花雞”。
反正老班長樂呵,就隨他去!
而炮崽已經(jīng)被老班長的描述勾得整個人都在發(fā)愣,連右肩的疼都忘了。
他抱著槍蹲在地上,臉上寫滿了陶醉。
過了好一會兒,炮崽忽然想起什么。
他扭頭看了看周圍昏暗的戰(zhàn)壕,又回頭小聲問了一句。
“那,姐呢?”
老班長,狂哥,還有鷹眼,同時微微一頓。
“她有沒有吃飽?”炮崽的聲音更輕。
“休養(yǎng)連……有沒有雞湯喝啊?”
老班長沒有回答。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夜空,視線越過戰(zhàn)壕邊緣,越過被炮火翻過的山脊,望向了休養(yǎng)連大致的方向。
風(fēng)從那個方向吹來,帶著泥土和硝煙的氣味。
沉默了幾秒,鷹眼替老班長開口。
“你姐啊,她比你能照顧自已。”
“倒是你,明天的仗比今天只會更難,早點睡。”
炮崽點點頭,沒有追問。
他抱著步槍縮進(jìn)戰(zhàn)壕角落,把后背靠在壕壁上,膝蓋蜷起來。
安頓好之前,炮崽嘟囔了一句。
“那等打完仗,雞腿得給姐也留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