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啊,對于辯論已經完全不重要了。
當聽到對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句話的全新斷句解讀時,朱棡臉上的從容和鋒銳瞬間凝固了。
他并非被說得啞口無言,而是……
他的思維仿佛卡在了某個更初始,更令他驚駭的節點上。
或者說,古代人學文章主要靠教書先生培養的斷句能力,那位教書先生怎么斷句的,他的學生未來也是同樣的斷句方式。
這要是理解錯了?
這不是誤人子弟,什么是?
此刻。
“斷……斷句有歧義?”
朱棡都不管李魁說的其他的問題,反而是喃喃重復著這幾個字,眉頭緊鎖,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困惑。
他是真第一次意識到語言本身竟可以如此...不穩定?!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這怎么可能?先生們從未如此教過!自古流傳,不都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嗎?”
他那副完全深受震撼,甚至有些世界觀崩塌的模樣,讓暗中操控的葉言本體真差點笑出聲來了。
‘好家伙,我跟你辯論治國理念,你卻卡在標點符號上了?’
葉言內心哭笑不得啊。
‘不過也對,這年頭沒有規范的標點符號,典籍傳承全靠師徒口耳相傳和個人的句讀能力,一句話被讀歪幾百年太正常了……朱棡這小子,倒是抓住了問題的“技術根源”。’
既然對方關注點在這里,葉言索性順水推舟,決定給這位晉王殿下上一堂生動的古代語言學入門課。
他操控李魁,臉上露出一種你算是問到點子上的神情。
“殿下問得好!”李魁撫掌,語氣帶著一種發現璞玉般的嘉許,“為何會有不同解讀?正是因為書面文字,若無明確句讀標記,其意義便如璞玉蒙塵,全看讀者如何‘切割’。”
他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在略顯潮濕的泥地上劃拉起來。
朱樉、朱棣等人也不由自主地圍攏過來,好奇地看著。
“本先生便以殿下熟悉的《論語》另一句為例吧。”
李魁一邊說,一邊在地上寫下了一行沒有間隔的字句——“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
寫完后,他抬頭看向朱棡:“殿下,依您所學,此句如何斷呢?”
此刻還哪里管儒學和格物到底哪個好,對方也來了好奇心,馬上走來看。
朱棡幾乎不假思索,脫口背誦:“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
這是最通行的解釋,將女子與小人并列,認為都難以相處。
葉言卻差點笑死,他操控的李魁點點頭,又搖搖頭。
“殿下所斷,是一種理解。但請再看。”
他用枯枝在“子”字后輕輕一劃,句子變成了:“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
這句話的意思瞬間變了——或許只有對待妾侍和仆役這類人,是難以養用的吧?親近了會無禮,疏遠了會怨恨。
在這種斷句下,有學者認為女子是特指妾侍,此處女性也常被如此理解,李魁引導其斷句的瞬間,這語境和批判意味就發生了變化。
不等朱棡消化,李魁又在“為”字后一劃,句子又變了——“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
這句話意思居然又變了——只有贊同別人的意見時,那些小人才是難以養用的吧……?
因為女在古文里,那也通汝,這幾乎再度完全改變了原意!
朱棡的眼睛瞪得越來越大,看著地上那行熟悉的字,因為幾個虛擬的斷句符號位置不同,原本通俗易懂的儒家圣人之言,竟然短時間內就衍生出幾種截然不同的意思?
李魁他沒開玩笑,斷句……斷句會篡改儒學?!
他頓時感覺后背一陣發涼,這簡直比兵書上戰場的變幻還要詭譎!
李魁丟掉枯枝,意味深長地看著朱棡:“還有很多其他的解法,可殿下現在是否明白了?”
“一字不改,卻只因斷句的不同,圣人之言便可生出多種歧義,甚至意思截然相反。歷代大儒各執一詞,爭論不休者,比比皆是。”
“您方才所執著的‘自古流傳’,或許只是其中一種被廣泛接受的解讀,但絕非唯一可能,更不一定就是孔圣本意!若拘泥于一種句讀,奉為不可置疑的圭臬,豈非是刻舟求劍,甚至可能南轅北轍?”
朱棡徹底怔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
他自幼接受的教育,便是經典有著唯一、權威的解釋,先生怎么教,他便怎么記,從未想過文字本身竟有如此大的彈性空間。
李魁這隨手演示,比之前任何宏論都更直接地沖擊了他對知識確定性的認知。
葉言也抓住這個機會,借此以最樸實的話,揭露了務實這個格物學的意義。
“殿下,你說格物,格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控制的分身笑了笑,直接道:“我想光是斷句就教導你了……這便是格這萬事萬物之本真,包括這承載思想的文字本身!”
“本先生方才演示的幾種斷句,可并非信口胡謅,皆是歷代有學者依據古音韻、語法、語境,乃至出土簡牘,一點點考據與辨析出來,而這就是‘格’出來的可能。”
葉言說起這個也是佩服,自家華夏文化博大精深,斷句,斷就是各種意思,其他語言想做都做不到。
“他們做的,不正是此格物學,將格物工夫在經典上的應用手段展示?所謂不盲從,不輕信,敢于用方法去逼近那個可能被塵埃掩蓋的真實。”
“若無此種格物之心,若無此種審辨之法,千年之下,我輩或許仍在為一句被誤讀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爭得頭破血流,卻不知刀刃所指,或許早已偏離了正確的方向。”
現在的朱棡已經懵了,他這才算是徹底被擊敗了,這還爭什么儒學和格物學,他連儒學的圣賢之話到底是對錯都分不清,他能拿什么來反駁眼前李魁這位先生?
做不到!
葉言一看……嗯,這小屁孩古人的辯論殺傷力太低了,簡直還沒戰斗爽,已經結束了。
他內心無奈一嘆,這可不如早朝上那些大臣們能言善辯啊。
最終也干脆總結了一下。
“所以儒學的先生去教殿下遵從道統……而本先生的格物學,卻能教殿下如何辨別道統是否從一開始就被人指錯了路……殿下,您說,光是這‘斷句’一事,值不值得格上一格?”
“這種最方便,是個人就能做……力求確然的思考,是不是格物所致?它,重不重要呢?”
朱棡踉蹌后退半步,腦中是意識到他以往所學的儒家義理,在這番斷句的格物學下,已經崩塌了。
更可怕的是,現在重要的不再是“民可使由之”到底該怎么斷,而是——
如果一種學問,連自己依賴的文本基礎之不確定性都無力察覺和糾正,它又憑什么宣稱自己能指導紛繁復雜的現實萬事?
孔圣人啊,您當初就斷句了該多好呢?
可惜,這已經不可能了。
這位未來晉王看著看著地上那行被不同斷句方式徹底解構的圣人之言,又看向眼前這個自稱立格物學的李魁,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野蠻地在腦海里破土而出!
或許……格物學所指向的,是一種比他所熟知的一切學問,更為基礎,也更為可怕的力量。
萬事皆可格!
旁邊的朱樉眼中都精光閃爍,似乎想到了什么。
而朱棣則撓著頭,嘀咕道:“乖乖,讀個書還有這么多門道?那以后先生教我的,我還敢不敢信啊?”
嗯,他歲數小,但看的更明白。
如果連最基本的句讀都可能出錯,那建立在這些句讀之上的整套學問體系……又該有多少值得商榷之處?
朱樉……
“嘶,那以后我也可以利用這個‘漏洞’去做事?”
“……”
突然間!
一行六人算上了老漢,再刨除突然嘀咕出此話的朱樉。
五個人都皆為默契的轉頭看向這位未來秦王。
‘你是人嗎?’
臥槽!
葉言立刻就意識到,不好,教的是好東西,但人不行啊!
媽的,立刻就得打補丁,此事必須要讓朱元璋定下斷句之本!
所謂官方斷句肯定……
不過嘛,葉言大概猜到了什么,他看朱棡那副震撼和思索的模樣,估摸對方之后肯定會去找其他先生,或者直接找朱標?
歷史中,據說朱棡和朱標關系似乎不錯,哪怕之后也會牽扯朝堂上的宋濂那位大儒?
好!
早朝上舌戰群儒,那才叫有趣。
葉言預料到此事,不但不惱火,反而是興奮的可怕。
但是嘛。
‘倒霉朱樉,你這家伙真是能鉆漏洞……不過,臭小子們,感受到知識的威力了吧?先把你們對經典的迷信打破,我這格物實學才有空子鉆進去。’
科舉改革不夠,要真想讓百官未來都會做官,會真正在乎實務……相比立學,葉言真正的野心是把此學深入人心之中,這才是他不枉穿越來大明的作為。
接下來,無人反駁……
可之后葉言及其分身,那是肯定有事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