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夜所看到的畫面,有些真實的殘忍。
橫亙天際的紫月之下,翻涌的魔氣凝滯了一瞬。
月魔神阿加雷斯的聲音,優雅得像是在吟誦詩篇。
“吾女月夜,身為月魔族公主,自當回歸本族。”
隨著這句話落下,一道柔和的紫光從天而降,將月夜籠罩其中。
但下一刻,阿加雷斯的話。
“至于這兩名婢女……”
“聽說她們與那人類少年有些情分。”
“既然如此,那便以此為注。若那天譴之子真如傳聞般重情重義,不妨現身一見。用他的命,換這兩個丫頭的命。”
月夜猛地抬頭,在那層紫色的光幕中掙扎,聲音凄厲。
“父親!不行!”
“她們不僅是我的侍女,更是……”
阿加雷斯沒有說話,只是那輪紫月中投下一道目光。
那是警告。
如果月夜再多說一句,阿加雷斯并不介意真的為了“大局”,放棄自己的女兒。
現在這種局面,是他能給出的最大寬容——保下女兒,然后用兩只微不足道的“螻蟻”去賭玄夜會不會犯傻。
如果玄夜不來,死的只是兩個侍女。
如果玄夜來了,那就是他自己找死。
這是月魔神的愛,他對月夜可以說寵溺到了極點。
怎么選,其實已經在月夜心里有了答案。
空地上,氣氛變得死寂。
月夜顫抖著,最終垂下了頭,不再看那兩個陪伴了自己多年的姐妹。
比起兩個侍女的命,她更恐懼玄夜出現在這里。
這里有幾十位魔神,有數不清的魔族大軍,玄夜一旦露面,必死無疑。
所以,她默許了。
為了玄夜能活,犧牲月星和月辰,是“值得”的。
不遠處。
月星和月辰愣在原地。
并沒有想象中的哭喊和求饒。
這對容貌絕美的雙胞胎姐妹,在短暫的錯愕后,眼中浮現出的不是恐懼,而是坦然。
月星身子抖得厲害,本能地想要往后縮。
月辰一把抱住了她,手掌輕輕拍著妹妹的后背,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哄她入睡。
兩姐妹誰也沒有開口向月夜求救,更沒有對著天空那個恐怖的存在求饒。
她們只是卑賤的侍女。
在這個強者為尊、血統至上的世界里,她們的命本來就是主人的。
如今能用她們這兩條命,去換取玄夜的一線生機,成全小姐的心意,這買賣不虧。
只要她們閉嘴,只要她們不去刺激玄夜,那個少年就不會傻乎乎地沖出來送死。
這很合理。
合理到原本周圍那些躁動不安、準備隨時暴起圍殺天譴之子的魔神們,此刻都紛紛收斂了氣息。
天邊原本還要繼續趕來支援的魔族強者,感應到這一幕,也都停下了腳步。
開什么玩笑?
阿加雷斯這個老狐貍,把最值錢的公主保下了,就扔出來兩個侍女當誘餌?
那個擁有天譴的人類少年又不是白癡,怎么可能為了兩個女人,還是兩個魔族的女奴,跑到這萬軍叢中來送死?
絕色美人?
只要有實力,這世上什么樣的美人沒有?
為了兩個奴婢搭上自己唯一的性命,這種虧本生意,傻子都不會做。
這場圍剿,在阿加雷斯出手的瞬間,就已經宣告流產了。
諸多魔神心中雖然惱怒阿加雷斯因私廢公,但也懶得再多費口舌,畢竟阿加雷斯對月夜的寵愛,也是出了名的。
既然餌料已經沒了吸引力,那就沒必要再時刻緊繃著神經。
殺兩個侍女泄憤而已,根本不需要動用大陣仗,隨意捏死便是。
于是,原本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竟然如同潮水般退去大半。
除了那輪紫月依舊高懸,場面竟然詭異地風平浪靜下來。
月夜身上的紫光越來越盛,那是即將被強行傳送離開的征兆。
她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依然不敢回頭。
倒是月塵,在這最后的時刻,抬起頭,沖著月夜的方向露出溫婉的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怨恨,只有滿滿的祝福。
“小姐,您走吧。”
“這輩子能服侍您,我們很知足。”
月星從姐姐懷里探出頭,眼淚止不住地流,卻也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哽咽:
“小姐,跟您在一起……還有跟玄夜少爺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很開心。”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道理。
殘酷,血腥,卻又無比真實。
哪怕是讓人族最仁慈的牧師來評判,也會覺得這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甚至連那高高在上的魔神們,都覺得這一切理所當然。
為了兩個侍女去死?不值得。
魔神們無奈,月夜默認,月辰月星,死心。
月魔神阿加雷斯是個聰明人,更是個疼愛女兒的父親。他只要帶走月夜,帶走那位尊貴的魔族公主。
至于月星和月辰,那是兩顆棄子,兩個用來給魔族大軍泄憤,給那些想要邀功的魔神們一個臺階下的犧牲品。
這很合理。
月夜是重要的,因為她是魔神皇的繼承人之一,是月魔族的未來,是父親阿加雷斯的女兒。
玄夜是重要的,他是擁有天譴之力的變數,是人族眼中的希望,或者是魔族必須除掉的禍患。
采兒是重要的,她是輪回圣女,是刺客圣殿未來的殿主。
唯獨那對雙胞胎侍女,是不重要的。
用兩條卑微的命,換取玄夜不用去送死,換取人族不需要在這個時候和魔族全面開戰。
很合理。
以至于,天邊滾滾魔氣都逐漸消散,原本準備支援的魔神們,不會燃燒生命趕來了。
魔族的包圍圈雖然還在,但必殺的銳氣已經散了。
只要玄夜老老實實待在鎮魔關里,看著那兩個侍女死去,事情就結束了。
就連月星和月辰也覺得……很合理。
認命的笑了笑。
不也挺好的嗎。
小姐為玄夜小公子做了那么多事情,自己二人,有點沒用呢。
如果,連這一次犧牲的機會都沒有。
也許玄夜會越來越不在意自己和姐姐/妹妹吧。
現在,至少玄夜不會忘記我們了。
……
但玄夜覺得不合理。
他站在城垛邊,目光穿過遙遠的距離,落在那兩道跪伏在地的身影上。
那兩個傻丫頭,居然還在笑。
“真是一群自以為是的家伙。”
玄夜輕聲自語。
他的視線掃過遠處的紫月,又掃過那些收斂氣息的魔神。
這是一個死局嗎?
未必。
既然沒有新的力量加入,或者說,正因為月星、月辰不值得,玄夜去送命。
所以魔族事實上,要停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