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分身李魁這番堪稱——儒學空談誤國,格物方為實學的論斷,那簡直炸裂的不行。
朱棣和年幼的未來周王或許迷茫,可年長的兩位大明洪武皇子,那是被震的不清。
葉言想把道理說通了,讓他們明白空談和實務的差別……也正如他穿越至此,第一件事就是著手改革科舉一般。
可這道理通俗易懂,但未必輕易入耳。
朱樉聞言沉默數秒后,他是最先按捺不住。
這位朱家老二雖經軍營歷練,對民生艱辛也有了些許體會,但自幼耳濡目染的仍是——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訓導。
或者說,其實整個大明的王爺,宗室子弟,乃至讀書人,學的都是這個訓導,葉言的實務至上其實真沒有那么簡單能徹底推行起來。
不然也不至于鬧出觀風制,鬧出張石頭和黃子澄的政務比拼之事……
總之,此時分身李魁將儒家經典貶低至“無用”境地,著實也刺痛了朱樉他身為皇子的驕傲,他這十七年被教導出的思維理念。
他是思索了片刻后,干脆猛地踏前一步,這一次并非不敬,乃是深究學術問題!
“李先生!你問我們學哪個先不談……可您此言未免太過偏激!儒學就乃立國之本,教化之基,自漢武以來,歷代賢君莫不尊崇?”
他指向那依舊震驚的老農,直接就問:“若照您這么說,難道我大明開國,父皇定鼎天下,靠的不是圣人之道的‘必然’,反而是你口中這……這擺弄泥巴石頭的‘格物’不成?!”
他的質問直白的可怕,帶著一種他被冒犯的憤懣。
或許在他看來,李魁簡直是在否定他們朱家江山賴以存在的根基,他朱家立國不就是靠儒家推崇的圣心之道嗎?
嗯,這也是古代統治者推崇儒學的原因,儒學就認可這種思維……
他是如此反應,更別提朱棡這位未來晉王了。
他的反應也對比他二哥更為沉凝一些。
他是緩緩放下一直掩著口鼻的素白手帕——這個動作本身似乎就象征著一種態度上的微妙轉變。
其在史書上的記載,學問上的能耐也是比秦王強一些,不然他回頭是岸那一刻,也不至于在后期當人的治理藩地下,還能討到一個賢王的稱呼。
這更神奇啊……
“李先生。”他聲音比朱樉冷靜得多,卻在看向李魁后,說話也更顯鋒銳,“孤也承認,你所言實務重要,體察民情亦有道理。然則,治國豈能只重術而輕道?只察微末而忘根本?”
他微微昂首,自幼浸淫的儒學經典教養,讓他此刻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引經據典的從容氣度,這是真比最畜生的未來秦王強太多了。
“《大學》有云:‘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誠,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
朱棡搖頭晃腦的背誦這滾瓜爛熟的儒家經典語句,他是說完,馬上就直視分身逼問。
“此!才乃修齊治平之正途!格物致知,本就是儒學入門之階,何曾分離?”
這話也對,儒學之中卻有其說,甚至可以這樣說,最初的儒學,那位孔夫子提倡的儒學確實包羅萬象,乃真正的圣人之道。
葉言絕不敢否認這一點,你可以瞧不起儒家,可以瞧不起各朝各代的儒生,但不能瞧不起孔子這位真正的圣人。
而聽對方說到這里,葉言最初只是合計看戲的心思也變了,這會頂號的情況下,干脆準備和對方好好說說,他瞧不起的儒學是怎么回事。
這一刻,朱棡的話也并沒有到此為止,他反倒是步步緊逼。
“而李先生您此時卻刻意將‘格物’與儒學割裂對立,抬高前者,無限貶斥后者,豈非斷章取義,舍本逐末?”
他看向那位老農,嘴角一咧,倒是指著其手中的工具講:
“若無儒學的明倫常、定名分、正人心,也無其‘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教誨,老丈手中這掘泥挖藕的鐵鍬,可會有人去琢磨如何鍛造得更堅韌鋒利?”
“這藕塘的排布、時令的把握,可會有人去總結傳承,以求來年多幾分收成?”
你看,朱樉或許是真不學無術,不懂,朱棡卻是假不懂什么民生,他只是純粹的看不起百姓的生活和這些勞作而已,這些個道理他都明白的很。
他還總結了一句——“所以,李先生,縱有萬千奇技淫巧,億兆糧棉產出,也不過是一盤散沙,一群只知利欲的愚夫愚婦,何談天下大治?王道樂土?”
“再者。”朱棡的語調愈發沉冷,“李先生口口聲聲黎民黔首之力,卻似忘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古訓。百姓日用而不知,其力雖巨,卻需圣人教化引導,方能歸于王道。”
“若依先生之言,豈非要顛倒乾坤,以匹夫之私智凌駕于圣王教化之上?此等言論,實有惑亂人心、動搖國本之嫌!”
他的駁斥不但引經據典,邏輯縝密,也直指李魁理論的核心漏洞——完全將格物從儒學體系中剝離出來說,可貶低原本包含他的儒學。
并且在他的看法中,李魁也是過分強調民力,而輕視對萬民的教化。
這已非簡單的學術爭論,在他嘴中干脆上升到了治國理念與意識形態的高度。
一直沉默旁觀的朱棣,眼神閃爍,看看兩位兄長,又看看神色平靜無波的李魁,稚嫩的臉上露出深思之色。
而朱橚則嚇得往朱棣身后縮了縮,大氣不敢出。
葉言頂號后,這一刻面對面對朱樉的憤懣和朱棡凌厲的攻勢,臉上卻不見絲毫波瀾。
他內心是感慨這朱棡未來能浪子回頭,還彌補出個賢王的民間稱呼,肯定是很會操作這些,他必然就是懂民生的。
有趣。
所以,操控的分身待朱棡語畢,葉言也是思考了一下才緩緩開口,語氣平穩如初反而是更像一個老師了。
而且,你和我辯論?
你怕是不知道我葉言能活到現在,成為推動改革大明制度的幕后黑手……你個小屁孩能辯過我?
當時。
“晉王殿下果然博聞強記,深諳經典,能言善辯,佩服。”李魁先給予了對方肯定,但話鋒也隨即一轉,“然而,殿下可知,您方才所引《大學》八條目,首要為何?”
不等朱棡回答,他便自問自答:“正是‘格物’!‘物格而后知至’,殿下背誦如流,可曾深思,何謂格物?又如何‘格物’?”
他目光掃過朱樉和朱棡,最終落在老農那把沾滿泥土的鐵鍬上。
“殿下言道,若無儒學明倫常、定名分,便無人去琢磨鍛造鐵鍬?此言大謬!”
“遠在三皇五帝,神農嘗百草,軒轅制衣冠,乃至先秦墨家弟子鉆研守城器械之時,儒學經典何在?”
“倫常名分之教,可曾阻止能工巧匠精益求精?恰恰相反,是百姓為了生存溫飽,為了‘利其器’以‘善其事’,方才一代代摸索改進,此乃生民本能,何須等到圣人教誨方才開竅?”
這也是現代人確實有抨擊儒學者,他們的思維邏輯……他們認為孔夫子所謂的教導萬民乃是多余,很多事,萬民會為了生活自己就去懂,自己就會去做。
葉言此言一出,對方就一愣,似乎道理……他才知道?
李魁也踏前一步,逼近朱棡,更加鄭重的陳述自己的觀點——
“殿下又引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那本先生請問殿下,此語出自何處?”
“可是孔子教誨?孔子可曾說過,只需熟讀詩書,明了倫常,這‘器’便能自然鋒利?還是說,要想‘利其器’,終須親手去錘煉、去比較、去試驗,此非格物而何?儒學將其納入體系,正說明其本包容萬象,而非僅僅空談心性!”
要知道孔子是言論是其弟子記載的,孔夫子乃包羅萬象之圣人,此說其實在墨家也是存在的,總之戰國的事很復雜……
但關鍵是!
“至于殿下所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這一點,葉言控制的分身都搖了搖頭,臉上竟然露出些許悲憫之色。
“此語歷來斷句有歧義,亦可解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意為百姓認可,則讓其施行;若不認可,則需教化使其明白。”
!
“啊?”
朱棡這下可沒忍住,突然間失語的啊了一聲,似乎第一次聽到這種話。
他難以置信!
等一下,似乎,似乎真能這樣理解?
臥槽!
葉言看到他那副震撼的樣子,以及朱棣他們也后知后覺……突然覺得,嘶,標點符號還沒推行吧?
更有趣了。
李魁等他們消化完,這才拍手的繼續教導說:“你們應該是第一次聽說這種解讀法吧?好!那么本先生再告訴你們一點。”
“即便依傳統句讀,孔子時代,教化未普及,或有其時代局限。然則,另一位圣賢孟子亦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若依殿下之解,將萬民視為只知利欲、需嚴格管束的愚夫愚婦,豈非與亞圣‘民貴’之論相悖?這‘圣王教化’,目的究竟是使民昏,還是使民昭?”
“是儒學之下,孔夫子之言乃對,孟子之言乃錯?”
他不再看臉色立刻微變的朱棡,轉而指向那片藕塘和疲憊的老農。
“殿下問我,若無儒學教化,藕塘排布、時令把握可會有人總結傳承?”
“那我也試問殿下,千百年來,是哪位儒學大師寫出了《汜勝之書》?是哪位大儒編纂了《齊民要術》?”
自問自答,這答案也清晰的可怕。
“是這位老丈,是他的祖輩,是無數如他一般的農夫漁樵,在日復一日的勞作中,在失敗與成功的交替間,總結出了這些關乎國計民生的真知灼見!”
“他們或許不識一字,不明一句《大學》,但他們所行,正是最樸實無華的格物!儒學可曾將這些寶貴經驗奉為經典,納入科舉,令天下士子學習?”
孔子時期是有的,但后面解讀他的儒學,那幫腐儒就是不斷篡改儒學,曲解儒學為他們所用的大道理。
真是可怕啊。
“二位殿下!因此這問題的關鍵,并非儒學本身有無價值……孔孟之學,博大精深,我亦心懷敬意。”
“由此,真正的癥結在于,后世儒生多將其窄化為尋章摘句的空談,變為獵取功名的敲門磚,變為輕視實務、壓抑百工的理論依據!”
“這才有了‘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偏執,這才有了視民生疾苦為‘微末’,將切實解決百姓困苦的學問貶為‘奇技淫巧’的傲慢!”
他最后看向朱樉,語氣沉痛:“秦王殿下問,陛下定鼎天下,靠的是圣心之道還是格物?我答:二者皆有!”
“但根基在于實實在在的糧草、軍械、兵馬、民心!陛下出身微末,最知民生多艱,他若只信空談,不信實務,何來今日大明?”
“而如今立國未久,若這‘惟有讀書高’的訓導,使得未來的諸位王爺,未來我大明士子皆如殿下先前一般,掩鼻厭棄這孕育萬民的泥土,鄙薄這創造財富的勞作,則國本方是真被動搖!”
這一番話語,葉言可并未否定儒學全部,用《大學》強調格物之本。
用孔子的工欲善其事去點明實踐之要;用孟子的民貴思想去駁斥愚民之論!
所謂,以子之矛,攻子之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