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釣魚喝茶盤串兒，草魚大叔是有水平的。此刻他端著那杯茶仔細打量，先是對那清亮的湯色贊嘆不已，而后又被這清新的茶香所傾倒。最后略皺了皺眉，挑剔著里頭的茶葉：“這茶葉挑的不好，怎么上頭還帶片小葉呢？你們這分級做的不合格。”張燕平心想：您還擱這挑剔分級呢？好歹給你上的還是雨前茶，萬一上這兩天才炒出來的二采茶葉，回味微苦……到時候看你怎么挑口味！茶葉的香氣如此清新，又如此霸道，在座眾人全都聞到了，這會兒就坐在小馬扎上，眼勾勾的瞅著他那個杯子，誰也不提回家的事兒了。草魚大叔原本正拿著茶杯晃悠呢，見他們這樣，也不顧什么姿態了，趕緊吹了吹，而后略啜了一口——唔！七表爺在旁邊慢吞吞整理著晚上要用的菜，這會兒又瞅了一眼不說話的宋檀，心想：又拿這茶葉惑人！當初他就是為這一口茶傾倒的。憑他這么叼的嘴，都逃不過茶葉魔咒，更別提面前這群人了。這把年紀，能有閑工夫出來釣魚的，差不差錢不知道，但肯定會享受。果然不出所料！一口茶水下肚，草魚大叔又摩挲著杯子，好半天才猶豫著問道：“這真是一萬塊錢的茶葉呀？”張燕平直接舉證：“來，檀檀，叫大伙兒看看你的交易記錄。”這是這會兒農產店，不然的話，直接看銷量就曉得了。茶葉好不好的，哪用得著看這個呢，一喝就喝出來了。草魚大叔剛問那句話，不是不相信，而是猶豫著要不要掏這筆錢。但此刻眼見著這交易記錄，最近一筆人家二話不說買了十斤——好家伙的，怎么這么闊氣啊！又一想，這茶葉自己每次少放一點，省這些喝撐個半年應該不成問題吧？半年時間，一萬塊錢。平均每個月一千多，少買點兒魚線魚鉤什么的，不就能省出來了嗎？他二話不說：“給我也來一斤！”想了想又特意囑咐：“不要什么禮盒包裝，你就拿鐵盒子給我裝起來就行了，不然太顯眼了回家不好交代。”好嘞！這話一說，烏蘭扭頭就開冰柜，將茶葉提出來過稱封裝了。想了想，草魚大叔又再問一遍：“真不能再留一頓飯啊？我們也不是不給錢，而且我還買這么貴的茶葉呢。”大伙兒也被勾的心癢癢：什么茶葉呀，一萬塊錢說掏就掏了？！可是聞聞這個香氣，好像也不是不可能啊。大伙兒也跟著湊過來：“哎，你這茶葉不給咱們泡一杯試試啊？萬一我也買呢？”張燕平心想：要真能隨便試喝，他這一萬塊的逼格怎么提起來？于是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諸位，你看我這免費釣魚，還免費給你們提供早午飯，我要是再免費給泡茶，那我這一天到晚凈倒貼了，什么家底兒啊，敢這么賠？”他想了想，又做出一副忍痛的模樣：“要不然這樣吧，我姨夫平常喝的那黃葉片子，一人給你們倒一杯嘗嘗。”這是挑茶葉的時候挑出來的老葉黃葉片，宋三成愣是沒舍得扔——自打知道家里頭茶葉能賣一萬塊錢一斤后，他和宋有德倆都不喝了。日常不是挑茶葉末，就是挑這種黃葉片。別說，茶葉末鮮嫩清香，這老葉片子卻又微苦，回甘的勁頭很大。除了不好看之外，口感沒有一點能挑剔的，喝起來又沒有心理負擔，別提多美了。就是量少，十斤茶葉挑不出一兩黃葉片子，好在這東西耐泡，用個大壺擱著也能湊合。眾人不由無語。就連宋檀也沒想到，她如今是沒那么摳了，可這表哥那是深得嚴監生精髓呀！于是幾個人分了幾只一次性杯子，從一旁宋三成喝水的大水壺里，挨個倒了半杯。香是挺香的，滋味也挺獨特，這黃葉片子都值萬把塊的價格了。就是大家伙看著草魚大叔慢悠悠的細細品味上好的雨前茶，他們在這兒喝黃葉片子，怎么心里這么不得勁兒呢？良久，直到烏蘭把茶葉都打包好了提出來，才有人慢吞吞的說道：“我也要一斤，總能請我試喝一杯的吧？”張燕平笑得仿佛一朵張開了的海葵：“瞧你說的！遠來是客，不就是杯茶葉嗎？”來回一番拉扯，十個人里有四個都各自提了一斤茶葉，還有三個集資買了一斤。最后三個，雖然沒買，可看那動搖的眼神兒，想來離買也不遠了。做生意嘛，細水長流，張燕平等得起。不過既然不能包晚飯，那大伙就等不起了——“馬上六點了，咱們得趕緊回去，不然家里都沒飯了。”說起這個，大伙兒的神情又有些苦悶：“不好交代呀……”釣魚的生涯是真苦。釣到魚了提回去吧，家里人還嫌棄收拾魚累，到處都是魚腥味兒，冰箱沒地方放。可要是釣不出來吧，想想自己半夜三更跑又要受嘲笑……還是草魚大叔有經驗：“我剛聽你們說，你們明天賣菜？賣的都是些什么呀？給我來個三五斤的吧。”一邊還樂呵呵笑著解釋：“我就跟家里人講，這是新開的農家樂，我們來吃飯，順帶買了點兒純綠色蔬菜。”說出去總比釣魚空軍要好吧。反正家里的媳婦兒吃這一套。張燕平卻問道：“中午的蔥炒雞蛋，蒜苗回鍋肉好吃吧？”那要不好吃，都是養生中年，何至于一大半都還要了第二份呢？“巧了，”張燕平一拍大腿：“我們賣的就是小蔥，蒜苗，香菜，荊芥。二十塊錢一把，一把三兩。”“你們要多少？我現在去菜地里拔。”這價格真貴！哪怕不買菜，大伙兒也都眉頭一跳。可想想剛才一萬塊錢的茶葉不知道為什么，好像這二十又不值一提了。草魚大叔沉吟一陣：“我家里人不愛吃香菜蒜苗什么的，給我來兩斤蔥吧，中午那個蔥味兒是真的好。”回去拌個豆腐，哎呀那滋味！大伙兒摸摸肚子，這會兒連沒舍得買茶葉的幾個人也張口說道：“給我也來兩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