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毫不猶豫地將輪椅推得更近，調整到最佳位置，確保輪子被鎖死，紋絲不動。
隨即，他俯下身，一手穩穩地托住父親瘦骨嶙峋的后背，一手穿過他的膝彎。
“爸，你慢點，靠著我點，重心往我這邊移動。”他低聲說著。
仿佛耗盡了所有的耐心和氣力之后，傅望山的身體終于一寸寸，艱難而堅定地挪到了炕沿。
“爸，準備好了嗎？接下來我會把你抱起來，你的腿別用力，完全交給我就行！”
“好，你放心來。”
得到傅望山的回應，傅斯年的腰腹和手臂同時發力，穩穩地將他從炕沿托起。
他的動作流暢而精準，沒有絲毫搖晃，仿佛已經演練過千百遍！
隨后，他小心翼翼地將傅望山的身體，穩穩當當地放在輪椅正中的坐墊。
待傅望山坐穩后，傅斯年這才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提著的氣。
緊接著，他自然地蹲下身，動作依舊輕柔，像對待易碎的瓷器，極其小心地將他的雙腳一一抬起放置到輪椅專設的腳踏板上，調整成最舒適自然的角度。
做完這一切，他仰起頭看向傅望山，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盼。
“爸，你感覺怎么樣？做得還穩當嗎？腿有沒有哪里覺得不舒服的？”
他目光落在傅望山臉上，不肯錯過他臉上任何一絲一毫細微的表情。
傅望山仔細感受了一下，身體被穩穩托住的踏實，雙腳擱在腳板上的自然全都感覺到了，只是腿部預料之中熟悉的虛弱和鈍痛卻感覺不到。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一松，張口催促道：“我沒事，腿好得很，你快推我走走試試！”
他早就等不及了！
等不及要用親身驗證一下，傅斯年口中的話，究竟是實實在在的希望，還是僅僅為了寬慰他，而編制的謊言。
傅斯年聽出了傅望山語氣里的急切，不放心地叮囑了一聲：“爸，你抓緊點，我要開始了。”
他繞到輪椅后方，雙手握住推把，先是極輕極緩地向前推動了一寸。
一寸，幾乎悄無聲息。
卻讓輪椅上的傅望山身體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向前的，平穩的牽引力。
他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地面上因為這一寸移動而微微變化的光影。
“再……再推遠點！”
他聲音發緊，帶著命令，也帶著一種確認后的激動：“去門口，讓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傅斯年感受到傅望山語氣里的變化，心中了然，手下力道加重，推著輪椅，朝著門外平穩而堅定地走去。
輪椅碾過門檻時輕微的顛簸，讓傅望山下意識地抓緊了扶手，但這絲毫不能阻擋他急切的視線。
當輪椅完全駛出昏暗的堂屋，徹底置身于灑滿陽光的院子里時，傅望山猛地吸了一口氣。
仿佛溺水之人終于浮出水面，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鮮的空氣。
強烈的光線如同瀑布般傾斜而下，毫無遮擋地籠罩了他。
傅望山只覺得眼前驟然一片白亮，甚至有些刺痛，他卻舍不得閉上眼睛。
他貪婪地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了許多的院落。
陽光照得發亮的泥土地面，晾衣繩上飄動的、帶著皂角清香的粗布衣裳。
更遠處鄰居家青灰色的屋瓦也能看見，以及屋瓦上方，那一大片廣闊無垠、藍得令人心醉的天空。
“出來了！我真的……出來了！”傅望山喃喃自語，聲音哽咽，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努力挺直了因久病而微微佝僂的脊背，想要看得更遠、更清楚！
“斯年，你看到了嗎？我真的出來了！我不是在做夢吧？”他激動的有些語無倫次，急切地想要和身邊的人分享喜悅，“斯年，你快掐我一下，快掐我一下，我是不是……是不是還在床上躺著？這一切都是我想出來的？”
傅斯年站在輪椅后方，看著父親激動的像個孩子模樣，看著他被淚水打濕卻異常明亮的眼睛，只覺得自己的眼眶也陣陣發熱。
他伸手堅定地按在了傅望山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的肩膀上。
“爸，你不是在做夢。”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你是真的出來了，陽光是真的，天空也是真的，這院子、這風都是真的。往后，只要天氣好，我可以天天推你出來看看。”
“好！真好！”
傅望山連連點頭，聲音里的激動仍未平復。
他低頭，目光落在自己身下的怪椅子上，粗糙的手掌愛惜地，一遍遍摩挲著光滑的木制扶手，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感激和贊嘆。
就在這時，一直盯著扒在門框邊，眼睛瞪得溜圓的傅斯杰，終于按捺不住滿腔的好奇和躍躍欲試。
他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大哥，又看看坐在輪椅里滿臉笑容的傅望山，帶著幾分討好的語氣，眨巴著眼睛問道。
“大哥，能……能讓我也試試嗎？就一下！我保證輕輕的，絕不會弄壞的，也會小心謹慎地推爸，絕不會把他摔到地上！”
傅望山看著小兒子眼巴巴的樣子，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你這小身板，真的能推得動嗎？”傅斯年故意說道。
“我……我力氣大著呢！”傅斯杰立刻挺起小胸脯，不服氣地反駁，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輪椅，生怕傅斯年不同意。
“行吧，那就讓你試一試，要是推不動，記得喊我。”傅斯年終究沒忍住笑出了聲。
“嗯，保證！”傅斯杰立刻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雀躍。
傅斯年沒急著讓傅斯杰上手，轉身從墻角的柴垛里找來一塊平整厚實的木板，仔細地墊在了門檻外側，做了一個簡易平緩的斜坡。
“爸，你雙手抓緊扶手，后背靠穩，院子里地方又大又平整，咱們先從這墊板上下去，再讓小杰推你。”
傅望山依言照做，雙手緊緊抓住扶手，身體微微后靠，臉上依舊帶著興奮和新奇。
傅斯年繞到輪椅后方，并沒有像尋常那樣讓輪椅前輪先下去。
而是將輪椅后輪精準地對準墊在臺階上的厚木板，緊接著，前輪也穩穩地落到了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