鎳鉻伴生礦。
制造高級合金鋼的戰略資源。
林毅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他沒有再看那個叫中野英樹的鬼子,仿佛那個人已經成了一件沒有價值的工具。
他的思緒,已經飄到了更遠的地方。
“司令員,這……這可真是天上掉餡餅啊!”劉猴子湊了過來,他看著那份審訊記錄,激動得手都在抖,“咱們正愁著煉不出好鋼,小鬼子就巴巴地把地圖給送上門來了!”
破廟里,余秋里和趙剛也是一臉的喜色。
不但拔了釘子,還順手牽羊,搞到了比金條更寶貴的情報。
這簡直是雙喜臨門。
只有李云龍,他沒有笑。
他繞著那幾個被捆得結結實實的俘虜走了兩圈,又走到林毅身邊,用一種看怪物的表情,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我說林老弟。”李云龍的聲音有些干澀,“你跟哥哥說句實話,你小子……是不是山上的哪個老神仙下凡了?”
一支五人精銳小隊,在林毅面前,連個浪花都沒翻起來,就折戟沉沙了。
一個人,一把刀,不到一個鐘頭。
這事要是傳出去,整個晉西北都得炸了鍋。
林毅沒有回答他這個神神叨叨的問題。
“猴子。”
“在!”
“把這幾個人,帶下去,分開審。”
“我要知道他們進山的每一條路線,每一個接頭暗號,以及山本一木手上,所有能動用的情報網絡。”
“另外,”林毅頓了頓,“找個郎中,把那個昏過去的治好。死的,拖到亂葬崗埋了。”
“那這個領頭的呢?”劉猴子指了指地上的中野英樹。
林毅的決定沒有絲毫遲疑。
“問完之后,處理掉。”
中野英樹的身體猛地一顫,他抬起頭,絕望地看著林毅。
林毅沒有再看他一眼。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同志的殘忍。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等到劉猴子帶著人把俘虜都押了下去,破廟里又恢復了安靜。
李云龍搓著手,再次湊了上來,臉上又掛上了那副標志性的、貪婪的笑容。
“林老弟,這下好了!礦也有了,圖紙也有了,咱們那個大高爐,是不是可以開工了?我的那兩成分紅,啥時候能看見真家伙?”
“還不行。”
林毅的回答,又是一盆冷水。
“啥?又不行?”李云龍的嗓門一下子就提了起來,“你小子是不是存心拿我開涮呢?萬事俱備,就差你一聲令下了!”
“還差一樣東西。”林毅站起身,走到了門口,“或者說,還差一個人。”
第二天一大早。
當亂石崗上的工地已經人聲鼎沸,第一批領到安家費的鄉親們干勁十足地開始平整土地時,林毅卻帶著李云龍和劉猴子,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村西頭,王德勝的鐵匠鋪。
隔著老遠,就能聽見里面傳來“叮叮當當”的打鐵聲,富有節奏,沉穩有力。
李云龍一邊走,一邊還在發牢騷。“我說林老弟,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煉鋼就煉鋼,你找個打鐵的干什么?難不成,你還指望他用小錘子,給你敲個高爐出來?”
“你不懂。”林毅只回了三個字。
劉猴子在旁邊也是一頭霧水,但他已經學會了不隨便質疑司令員的決定,只是悶著頭跟在后面。
鐵匠鋪門口,一個半大的小子,光著膀子,正在拉著風箱,滿頭大汗。
他看到三個穿著干部服的人走過來,愣了一下。
“幾位同志,找誰?”
“找你師傅,王德勝。”劉猴子搶先答道。
那小子擦了把汗,搖了搖頭。
“師傅說了,今天誰也不見。他要趕著給張家村打一批鋤頭。”
李云龍的火爆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嘿!他娘的,譜還挺大!”他一擼袖子,就要往里闖,“老子倒要看看,是他的鋤頭硬,還是老子的拳頭硬!”
“李團長。”林毅伸手攔住了他。
他看著那個半大的小子,臉上沒有絲毫的不快。“小師傅,麻煩你,去跟你師傅傳一句話。”
“就說,他家的風箱,漏了三成的風。”
那小子一愣,一臉的莫名其妙。“啥漏風?俺們這風箱是祖傳的寶貝,好用著呢!”
“你去說就是了。”
那小子半信半疑,嘀咕著跑進了煙熏火燎的里屋。
不一會兒,他就又跑了出來,臉上帶著幾分不耐煩。“俺師傅說了,讓你們該干啥干啥去,別在這兒搗亂!”
“嘿,反了他了!”李云龍的火氣更大了。
林毅依舊平靜。
他再次對那小子開口:“再去傳一句話。”
“告訴他,風箱的出風口,也就是風嘴,角度偏了五度。火是旺了,可也把好鐵燒成廢鐵了。”
這一次,那小子的臉上,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風嘴的角度,這是鐵匠師徒之間才會討論的秘辛,外人怎么可能知道?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跑了進去。
這次,等的時間更長了。
就在李云龍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
“嗖——”
一塊燒得通紅的鐵料,帶著一股熱浪,從門里飛了出來,“當”的一聲,砸在三人面前的土地上,濺起一撮塵土。
“滾!”
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從里屋傳來。
“他娘的!”李云龍徹底炸了,他一把就抄起了警衛員的槍,“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今天非得把他這破爐子給砸了不可!”
“都別動!”
林毅低喝一聲,制止了李云龍和幾個同樣怒形于色的警衛員。
他看著那間黑漆漆的鐵匠鋪,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蹲了下來。
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讓人傳話。
他只是從地上,撿起了一塊半截的木炭。
就在那滿是煤灰和塵土的院子里,他以大地為紙,以木炭為筆,開始畫了起來。
他畫得很專注,線條流暢而精準。
起初,李云龍和劉猴子還以為他在發泄不滿,胡亂涂鴉。
可慢慢地,他們看出了不對勁。
那不是涂鴉。
那是一張圖。
一張他們看不懂,卻能感覺到其中蘊含著某種嚴謹秩序的、無比復雜的圖紙。
各種奇怪的幾何形狀,彎曲的管道,還有一旁標注著的,他們一個都不認識的符號和數字。
林毅畫完一塊,又換了一塊地方,繼續畫。
整個院子,都成了他的畫板。
鐵匠鋪里,那富有節奏的打鐵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李云龍和劉猴子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反應中,看到了極致的困惑和震驚。
終于,林毅停下了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看都沒看地上那堪稱藝術品的圖紙。
他只是抬起頭,對著那漆黑的門洞,用一種平淡卻清晰無比的語調,開口了。
“你家風箱,用的是單向活塞,牛皮做閥。看上去推拉省力,但牛皮在高溫下容易變形,導致氣密性下降。我剛才說漏三成風,是給你留了面子。實際上,至少漏了四成半。”
“風箱側板,用的是榆木。榆木堅固,但過于沉重,推拉行程中,無用的功耗太大。換成烘干的松木,重量減輕一半,效率能再提一成。”
“最蠢的,是你的傳動軸。你用的是圓木,沒有上油,更沒有用滾珠或者套筒。每一次推拉,都有近兩成的力,被摩擦力白白吃掉了。”
林毅每說一句,鐵匠鋪里就死寂一分。
李云龍聽得云里霧里,但他能看到,旁邊那個拉風箱的小子,臉上的血色,已經褪得干干凈凈,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林毅說完,沒有再繼續。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院子里,等待著。
一秒。
兩秒。
十秒。
“吱呀——”
那扇被煙火熏得漆黑的木門,緩緩地,被從里面拉開了。
一個赤著上身,渾身肌肉虬結,滿臉絡腮胡子的壯漢,走了出來。
他就是王德勝。
他的臉上,沾滿了黑色的煤灰,汗水沖出幾道溝壑。他沒有看林毅,也沒有看氣勢洶洶的李云龍。
他的雙目,死死地,釘在了地上那幾幅用木炭畫出的圖紙上。
他先是站著看,然后蹲下,最后,他竟然直接跪在了地上,用他那粗糙的、滿是老繭的手,輕輕地,拂去圖紙上的一片落葉,仿佛那不是木炭的痕跡,而是什么稀世珍寶。
“側吹……轉爐……”
王德勝的聲音,嘶啞,干澀,帶著一種夢囈般的顫抖。
他看不懂所有的細節,但他看懂了那核心的結構。
他看懂了那種顛覆性的、將空氣從爐子側下方吹入,讓鐵水翻滾沸騰的設計!
那是一種他做夢都沒敢想過的煉鐵方式!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被爐火映得通紅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林毅,里面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倨傲和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于狂熱的、看到神跡般的震撼。
“這個……這個風口,為什么要有三個,而且角度都不一樣?”他指著圖紙上一個細節,急切地問道,那口氣,像一個虔誠的學生,在向老師請教。
李云龍和劉猴子,徹底看傻了。
這態度轉變,比翻書還快!
林毅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笑意。
“第一階段,吹入富氧空氣,快速升溫。第二階段,混入石灰石粉末,脫硫脫磷。第三階段,調整角度,控制碳含量。三步走,生鐵水,可以直接煉成鋼水。”
王德勝的身體,劇烈地一震。
他呆呆地看著林毅,又低下頭,看著那張圖紙。
良久。
他站了起來,走到林毅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注視下,這個寧折不彎的鐵匠,對著比他年輕了近二十歲的林毅,深深地,彎下了腰。
“先生在上!”
“王德勝,服了!”
“從今天起,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我砸鐵,我絕不和面!”
李云龍的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先生?
這他娘的……比槍桿子還管用啊!
林毅坦然地受了他這一禮。
“起來吧。”他平靜地說道,“我需要你的手藝,更需要你,帶出一批徒弟。”
“沒問題!”王德勝拍著胸脯,豪氣干云,“只要您把這圖紙上的家伙事兒造出來,別說帶徒弟,您就是要俺這條命,俺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他頓了頓,那股屬于匠人的執拗,又上來了。
“但是!俺丑話說在前面!”
王德勝指著地上的圖紙,眼睛里燃燒著火焰。
“俺可以跟著你干!俺所有的徒子徒孫,都聽你的!”
“可你,必須!當著俺的面,把這個爐子,給造出來!”
“它要是能像你說的那樣,煉出鋼水,俺王德勝這條命就是你的!”
他舉起那柄八十斤重的大錘,重重地往地上一頓,整個院子都顫了三顫。
“可它要是中看不中用,是個樣子貨……”
“俺,就親手,用這把錘子,把它砸成一堆廢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