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看到袁綱站出來,淡淡地看了一眼魏明,回過頭去。
“你要彈劾他什么?”
袁綱直起身來,抱著圭臬兇狠地朝著魏明瞪了一眼。
“皇上,臣彈劾魏明擅自租種田地,擾亂天下!”
魏明都沒有轉身回頭看袁綱一眼,就好像袁綱彈劾的人不是他一般。
不過袁綱的這句話,還是讓魏明心里忍不住笑了起來。
抬頭看向朱棣,如果袁綱知道雖然是自己提議的,但最終還是朱棣拍板把皇莊租給百姓種地,不知道袁綱臉上會是一副什么表情。
果然,朱棣聽了沒有質問魏明,反而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皇莊乃是朕的私產,此乃朕的私事,此事就此作罷不用議了!”
按照道理來說,皇帝都這樣說了,袁綱如果識趣的話應該立刻罷手退回去。
可是袁綱卻不依不饒地說道。
“皇上乃是天下人的皇上,皇家無私事,都是國事!還請皇上不要一味袒護魏明,置天下百姓于不顧!”
說著,袁綱拿出李文交給他的那一封萬民書,高聲說道。
“皇上此乃萬民書其中之一,其他的臣放在殿外,還請皇上明察!”
說完袁綱雙手把萬民書舉過頭頂,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魏明本來一直都懷著戲謔的心態在聽著袁綱彈劾自己,可是當萬民書出來的這一刻,他的臉色頓時微微一變。
萬民書可不是開玩笑的,每一次出現都是大事。別小看這輕飄飄的萬民書,不知道有多少位高權重的大臣栽倒在這上面。
就連朱棣也是目光一凝,直勾勾地看著袁綱。面對萬民書,就連朱棣也不能呵斥袁綱退下,否則他就是不顧百姓的昏君。
朱棣目光朝著魏明看了一眼,忽然笑了起來說道。
“既然你有萬民書,那就呈上來吧。”
馬和一擺拂塵,高聲宣道。
“皇上有旨,呈萬民書上殿!”
四個宦官抬著兩大籮筐書信,步履蹣跚地走到御階前面把萬民書放下。
朱棣看了魏明一眼,抬手指著兩個籮筐說道。
“魏明,這些可都是彈劾你的萬民書,你看看吧。”
“是。”魏明躬身朝著朱棣拜下,輕聲道。
然后便從班里站了出來,轉身看向袁綱,淡淡一笑。
“袁綱,記得你上次以風聞奏事彈劾本官......”
“魏明,你休要張狂!”袁綱抬手朝著魏明一指,頓時站起來喝道:“這一次本官是有十足的證據!”
魏明微微點頭,低下頭看向面前的兩籮筐萬民書笑著說道。
“這些萬民書就是你彈劾本官的證據嗎?”
“沒錯!”袁綱一仰脖子,氣勢十足地說道:“這些天下百姓對你亂政的控訴,你休想抵賴。”
魏明呵呵一笑,轉身看向袁綱說道。
“你看過這些萬民書嗎?憑什么就說是彈劾本官的?”
袁綱頓時瞪大眼睛,氣憤不已地看著魏明,厲聲喝道。
“本官當然看過!”
“全部都看過嗎?”魏明呵呵一笑盯著袁綱的臉,想要看清楚他的神色。
余光看向籮筐里面的書信,一眼就能夠看到很多書信都還完全封著,根本就沒有拆開。
“這......”袁綱洶涌的氣勢頓時一滯,這么多萬民書他當然不可能看完。
不過魏明一副如同清風拂面的樣子,袁綱恨得牙癢癢。他可是監察御史啊,朝中百官誰不懼怕他的彈劾?
魏明這個模樣,完全就沒有把他放在眼里,這讓他如何不恨?
“本官當然全部看過......”話剛出口,袁綱頓時驚覺哪里不對,想要改口:“不是......皇上......臣的意思是說......”
可是魏明好不容易才抓住這個漏洞,怎么可能給袁綱辯解的機會?
立刻拿起一把書信,朝著朱棣說道。
“皇上情況,這些書信可都是完好無損,可見袁綱說的全部看過根本就是在蒙騙皇上。臣懇請皇上治他一個欺君之罪!”
袁綱見魏明毫不客氣地告狀,立刻辯解道。
“皇上,臣不是這個意思。”
朱棣也對袁綱不滿,不過還沒有到真要治他罪的地步,看了一眼魏明說道。
“監察御史風聞奏事,皆不論罪,你還是說說萬民書吧。”
“臣遵旨。”魏明見朱棣放過袁綱,一點失望的神色也沒有。
在魏明告狀之前,其實他就知道光靠這個根本治不了袁綱的罪。之所以要弄這么一出,不過是想要讓袁綱方寸大亂,沒有心思集中精力罷了。
而結果也正如魏明所料的那樣,雖然朱棣沒有治袁綱的罪,但是袁綱的確是慌亂了。
袁綱此刻也明白了魏明的目的,頓時深吸口氣,盡量讓他的心情平復下來。
朝著朱棣拱手一拜道:“多謝皇上。”
他也學聰明了,不跟魏明糾纏,直接向朱棣告狀說道。
“皇上,這些萬民書皆是百姓冒死上書,還請皇上明察!”
只要皇上按照這些萬民書的控訴去查,那魏明就死定了,根本就不需要他多說什么。
袁綱心里得意之時,又有些懊悔,剛才就不應該和魏明啰嗦,就應該直接讓皇上來查萬民書。
魏明當然知道袁綱此舉對自己十分不利,必須要攔住他。
立刻站出來,說道:“本官也想要知道百姓彈劾本官什么......”
說著魏明再次舉起手里的書信,朝朱棣問道:“皇上,臣可以看看這些萬民書嗎?”
“看吧。”朱棣沉著臉,嘆聲說道,誰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是。”魏明笑著躬身一禮之后,才當著百官的面,慢慢拆開萬民書。
其他官員也好奇地伸長脖子,想要看清楚萬民書的內容。
抽出書信,魏明頓時嗤笑一聲。
不知道為什么,這一聲嗤笑在袁綱聽來極為刺耳,他立刻朝朱棣拜道。
“皇上,魏明面對百姓控訴,不僅不思悔改,反而肆意嘲笑十分張狂,臣懇請皇上治他大不敬罪!”
剛才魏明給他安了一個欺君之罪,袁綱就立刻還給魏明一個大不敬之罪。
而且袁綱這也不是在瞎說,現在的大家都還是比較認同孟子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思想。
或許沒有幾個官員真正把百姓放在眼里,但是他們嘴上一定是口口聲聲要為百姓張目的。尤其是在打壓異己和爭奪利益的時候,百姓就是最好的擋箭牌和大旗,可以避免他們受到傷害,還可以讓他們搖旗吶喊。
所以說,如果把魏明剛才的嗤笑解讀成對百姓的嘲笑的話,那還真是可以治魏明大不敬之罪。
“皇上明鑒,只是臣都不知道,臣能夠有這么多罪行,一時之間沒有忍住。”魏明連忙擺手,一邊哭笑不得地說道。
轉過身來,魏明面對一眾朝臣,笑著說道。
“本官給諸位念一念,諸位也好聽一聽。”
“咳咳......”魏明清了清嗓子,才舉著書信念道。
“......嗯,說本官把田地租給百姓是錯......”
念到這里,魏明都不由得放下書信,看向袁綱嘆聲說道。
“你不是口口聲聲為國為民嗎?怎么本官把土地租種給百姓,難道就不是在為民嗎?怎么就是錯了呢?”
“呵呵呵......”其他官員聽了,有人頓時低聲笑了起來。
就連朱棣都低著頭,忍得很辛苦。
魏明驀然轉身,朝朱棣一拜說道:“皇上,臣實在是不知道自己錯在哪里......”
袁綱朝魏明怒目而視,拱手朝朱棣大聲說道:“皇上,魏明將田地租給百姓,導致民間的田地根本就租不出去。佃租一降再降,可是直到春耕完了,也還有大量的田地沒有租出去。”
“魏明此舉直接導致大片田畝撂荒,難道還不是罪嗎?”
田地撂荒可不是一個小事情,這對朝廷來說是大事。因為田地撂荒,就意味著這些田地今年不會有絲毫產出,甚至會影響到明年的產量。
因此,朝廷對此格外重視,并且下有嚴令杜絕田地撂荒。
一戶撂荒,那就罰一戶;一鄉撂荒,那就罰一鄉;如果一縣撂荒,那就連縣太老爺都會受到朝廷的責罰。
魏明搖搖頭,看著袁綱說道。
“賬不是這樣算的,皇莊的佃租更低,百姓自然就更加原因租種皇莊的田地。雖然有田地撂荒了,但是原來撂荒的皇莊田地,也被重新耕種起來了啊。甚至,耕種的田地會比原來更多,本官何罪之有?”
“你......”袁綱就要說話,卻被魏明搶先打斷。
“再說了,敢問諸位普通百姓有多余的田地租種給別人嗎?”魏明朝著一眾官員大聲問道。
眾人聽了紛紛搖頭,普通百姓的田地能夠他們自己種就不錯了,哪里會有多余的田畝租種給別人?
就算是有多余的田地,百姓也不會租給別人去種。因為百姓還會考慮到家里的孩子,總會想著竭盡全力給孩子留下更多的田地,將來也能夠有一碗飯吃。
魏明笑吟吟地看著袁綱,“本官懷疑你究竟是為誰張目。”
說著,魏明低下頭又看了手里的萬民書一眼,笑著抬頭朝朱棣躬身一拜。
“臣要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朱棣一愣,有些不明白魏明的意思,下意識問道。
“喜從何來?”
魏明舉起萬民書,朝著朱棣說道:“臣要恭喜皇上,天下百姓都能夠讀書寫字,這可是千古未有的奇觀!皇上請看,這萬民書上面可不是捺的手印,而是親筆簽名啊!”
說著,還把萬民書朝百官展示。
試想一下,普通百姓怎么可能會親筆簽名?他們能夠捺手印就已經不錯了,很多百姓連捺手印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嚯......”百官也發現了這一點,立刻就有人哄笑起來。
袁綱臉色難看,立刻拱手拜道。
“皇上,這些或許是士紳上的萬民書。不過士紳同樣是民啊,難道就不能上書嗎?”
朱棣微微點頭,說道。
“士紳當然也是朕的子民,當然也可以上書。”
袁綱聽了,心里頓時一松。剛才他真的要被魏明給嚇死,若不是他反應迅速,或許就被魏明給得逞了。
而現在有了皇上這句話,他就有了底氣。
“魏明!就是這些萬民書是天下士紳上的,但他們也是民。你租田地給百姓,導致土地撂荒,該當何罪?”
魏明轉身看著袁綱,心里冷笑一聲。都這個時候,還死不悔改!
“那本官問你,百姓沒有田地種會餓死嗎?”
面對魏明炯炯有神的目光,袁綱不明白為什么要這樣問他。
沉吟一下,袁綱點頭回道。
“當然,百姓所為不過衣食而已。”
魏明頓時笑了,繼續追問道:“那士紳的田地撂荒,他們會餓死嗎?”
“這......”袁綱臉色一變,他瞬間知道魏明的用意了,可是已經晚了,現在根本就不容許他抵賴。
沒有辦法,哪怕是心里十分不甘,袁綱也不得不點頭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