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胡言!”魏明毫不猶豫地表達了他對那些提議裁撤龍江寶船廠官員的態度。
在魏明看來,這里造的不是船,而是大明的未來。
“繼續說。”魏明蔡信許久沒有說話,側頭看向催促道。
“哦......”蔡信怎么也沒有想到魏明竟然會是這樣一幅態度,一時之間他都沒有回過神來,才會愣在原地。
聽得魏大人催促,他連忙說道:“朝廷本來是想要裁撤龍江寶船廠的,可是后來皇上奉天靖難......之后就再也沒有人來管寶船廠了......”
魏明頓時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也沒有想到這龍江寶船廠能夠保存下來,竟然還是朱棣的功勞。
臉上露出笑容,好像是感覺到了命運的奇妙......
蔡信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不過雖然龍江寶船廠保住了,但是再也沒有人來管龍江寶船廠的事......剛開始的時候,朝廷還會多多少少給一些錢糧,可是后來就慢慢斷了......”
魏明頓時明白了,朝廷都不給龍江寶船廠錢糧了,那寶船廠的匠人當然過得十分艱苦。
朱元璋當年也是提前做了準備的,知道寶船廠事關重大,特意讓把這些匠人全部遷到龍江寶船廠內。就連這些匠人的家人,也全部都遷到寶船廠來。
而龍江寶船廠沒有錢糧,這些匠人立刻就斷了生活來源。
“那這些年,你們是怎么堅持下來的?”魏明好奇地看向蔡信。
蔡信臉色一陣蒼白,胸膛鼓動幾下,才有勇氣朝魏明拱手拜下:“還請大人恕罪!”
魏明疑惑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抬起頭來,蔡信這才如實說道:“這些年,大家就靠著那片油麻地。抽麻織布,把桐油榨出來拿出去賣......”
魏明這才明白,這些匠人究竟是怎么活下來的......可即便是如此,恐怕也活得十分艱難。
四百余戶,少說也有兩千人口,就靠著那一小片油麻地,雖然桐油的價值很高,但是能夠有多少收益?
“這些年......倒是苦了你們了......”魏明微微一嘆,伸手在蔡信肩膀上拍了拍。
蔡信嘴唇挪動幾下,一巴掌捂住嘴巴,眼眶里的淚水卻怎么也止不住,不停地低落下來。
這些年,龍江寶船廠真的過得太苦了。
好在他是朝廷命官,有著戶部的俸祿。雖然他并不擔心會被餓著,但他還是把領到的俸祿拿出來大部分接濟那些匠人。
要不是有他支撐著,恐怕龍江寶船廠還真的會發生餓死人的慘劇。
“把人都叫來吧?!蔽好鞯恼f道。
蔡信頓時不解地看了魏明一眼,疑惑問道:“大人的意思,把大匠都叫來,還是把所有人都叫來?”
“所有人。”
“好的,大人稍待!下官這就去,大人請先入大堂休息。”蔡信想要把魏明請到大堂坐下。
魏明卻擺擺手,說道:“不用了,本官就在這里。你把人叫到這里來就好?!?/p>
這里夠寬闊,能夠站得下所有人,反而比在大堂更加方便。
不過一刻鐘功夫,蔡信便把所有人的匠人都叫到這里。
魏明看著這些聚集過來的匠人,頓時就皺起眉頭。
這些人給魏明的第一印象就是,面黃肌瘦、弱不禁風。其中不少人年紀并不老,但是卻都杵著拐杖,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到這里。
忽然,魏明有些后悔下令讓蔡信把人都叫到這里來了。
不過現在改也晚了,再改反而會繼續增加匠人的負擔,還不如就此作罷。
“大人,人都到齊了?!辈绦艢獯跤醯嘏艿轿好魃磉?,臉龐留著汗水。
看得出來蔡信的身體也很虛弱,魏明現在仔細一看才發現,蔡信也有點面黃肌瘦,只是沒有匠人那么嚴重而已。
本來在聽到陳名懷稟報,說是龍江寶船廠匠人對薪俸不滿鬧事的時候,魏明心里是十分惱怒的。
原本魏明想要給這些匠人一個教訓,可是看到面前的這些匠人的樣子,魏明就知道錯不在他們,而是在自己身上。
就算是之前沒有人管龍江寶船廠的死活,但是自己既然執掌工部就應該把他們管起來,把他們照顧好。
魏明一句責罵的話都說不出,側頭朝陳名懷說道:“去工部調一千石白米一萬斤肉來,給他們發下去?!?/p>
“是!”陳名懷連忙轉身跑著出去。
自從魏明執掌工部之后,早就已經富得流油。這點物資對工部來說,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分分鐘就可以調集過來。
“多謝大人!”蔡信聽到,雙眼頓時紅了,直接朝魏明跪下。
“多謝大人恩德......”
......
那些匠人也聽到魏明的話,連忙跪了下去,哭聲此起彼伏絲毫沒有停歇的樣子。
魏明讓蔡信起身之后,就這樣看著坐在地上的匠人。魏明并沒有人他們站起來,他們身體虛弱至極坐著反而對身體的負擔更小。
等眾人的哭聲逐漸消失之后,魏明這才問道:“你們想要增加薪俸?”
蔡信連忙拱手說道:“不敢讓大人增加薪俸,只要大人以后能夠及時調撥錢糧給龍江寶船廠,下官等就感激不盡了?!?/p>
魏明轉身朝蔡信擺擺手,示意他別說話。
回過頭去,再次向所有匠人問道:“你們想要增加薪俸嗎?”
匠人紛紛面面相覷,卻沒有一個人敢開口。
魏明微微皺了一下眉頭,這樣的局面和他自己想的,可完全不一樣啊。
想了一下,這些人之前被斷了錢糧,現在恐怕根本就不敢相信朝廷會按時足額地把錢糧發給他們,更加別說是增加薪俸的事情了,他們恐怕連想都不敢想。
明白了這一點,魏明再次說道:“之前朝廷欠你們的薪俸,本官會一文不少地給你們補齊?!?/p>
“大人此言當真?”
果然,還是孔方兄最能挑動人心。
原本不敢開口的匠人,聽到魏明要給他們補齊欠他們的薪俸,瞬間就什么都不怕了。
“當然是真的。”魏明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點了點頭朝蔡信示意了一個眼神。
這些年,蔡信帶著這些匠人艱難度日。這些匠人恐怕早就把蔡信視為唯一的依靠,他們對蔡信的信任要遠超自己。
蔡信現在說一句話,比自己說一百句都有用。
蔡信立刻明白魏明的意思,站上前大聲說道:“這位是工部左侍郎魏明,魏大人。奉皇上之命,署理工部,大人的話當然是千真萬確的。”
“多謝魏大人......”
“魏大人長命百歲......”
魏明擺擺手,示意眾人安靜。
然后才說道:“現在本官再問你們一句,你們真的想要增加薪俸嗎?”
眾人面面相覷的看了一眼,有人大著膽子問道:“大人說的是真的嗎?真的愿意給小的們增加薪俸?”
魏明呵呵一笑,繼續說道:“工部大匠現在每月的薪俸的三貫,你們也是工部的匠人,如果你們愿意的話,自然也可以增加薪俸?!?/p>
“愿意,愿意......”
“我等愿意......”
眾人連忙不停地點頭。
增加薪俸這樣好事,有誰會不愿意?不愿意的,恐怕是傻子。
蔡信也好奇地看了魏明一眼,不知道他為什么非要多次問這些匠人愿不愿意。這似乎,根本就是不用問的問題。
“可是你們想要拿到這三貫的薪俸也并不容易,得按本官的規矩來。”魏明呵呵一笑說道。
眾人的聲音頓時止住,相互對視過后才有人大著膽子詢問。
“不知道大人是什么規矩?”
“不管大人是什么規矩,只要大人給小的加薪俸,小的這條命就是大人的!”
說得這么嚴重?魏明好奇地看了此人一眼,并沒有說什么。
微微抬手,止住眾人的話,說道:“本官的規矩很簡答,就是你們要識字。只要你們認識一千個字,就給你們加薪俸。當然,如果你們做不到,那就只能夠領原來的薪俸。”
“識字?”
眾人十分疑惑的看著魏明,不知道他為何會提出這樣怪異的規矩。
“好!識字就識字,小的答應了!”有人頓時站起來大聲說道。
“我也答應!”
“我也答應!”
“就是,識字而已,有什么可怕的?再可怕,還能夠有躺在床上挨餓可怕?”
“我也答應!”
......
一時之間,鏗鏘有力的聲音此起彼伏、連綿不絕。所有人匠人紛紛站了起來,挺立的筆直頂天立地。
魏明看著所有匠人的精氣神煥然一新,頓時露出滿意的笑容。
蔡信雖然也察覺到匠人的變化,但是他并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但是魏明很清楚,造船可是一項十分重要的事情。
而且造船技藝想要進步,就必須要有著一批能夠拼搏進取的匠人。
可是剛才魏明看到這些匠人,他們身上只有死氣沉沉,根本就沒有半點生機,甚至連希望都沒有。
這樣的匠人,如何能夠推動技藝進步,造出最先進的船只來?
所以,魏明哪怕是不惜代價,也要給他們希望,把他們的生機激發出來。
當天,陳名懷就帶著白米和肉回來了。
魏明當場就把白米和肉全部交給蔡信分下去,這時候魏明也從匠人口中得知,這幾年蔡信哪怕也過得十分清貧,也在不斷地拿錢出來接濟他們。
既然蔡信人品沒有問題,那魏明就干脆把分發這件事交給他。
蔡信也當仁不讓,連忙叫幾十個匠人出來幫忙,很快就把白米和肉分到每一個匠人手里。
當天夜晚,整個龍江寶船廠家家煮肉,戶戶飄香。
濃郁的肉香味甚至從龍江寶船廠飄散出去,引得周圍的百姓紛紛抬頭看向龍江寶船廠。
魏明說到做到,第二天就派人把之前欠匠人的薪俸,全部補發下去。
匠人們手里有了錢糧,生活有了盼頭,整個龍江寶船廠就如同鮮活起來一樣,再也沒有昨日魏明來時那種暮氣沉沉。
而魏明也讓蔡信帶著自己,讓他給自己介紹龍江寶船廠的各種詳細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