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熾找到魏明。
“殿下怎么有空閑來看我?”魏明還呵呵笑著問道。
朱高熾卻滿臉無奈地朝他使了一個眼色。
魏明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沉聲問道:“殿下這是怎么了?”
“去屋里說話。”朱高熾沒有直接和魏明說起來意。
兩人來到房間里面坐下,魏明再次沉聲問道:“殿下,究竟發生了何事?”
“不是孤的事。”朱高熾微微搖頭嘆道。
“哦?”魏明這就有些奇怪了,既然朱高熾沒事,那他跑來找自己干什么?
“是你有事!”朱高熾手指重重地朝魏明點了又點。
“殿下何出此言?”魏明這下更加糊涂了,自己最近可什么事都沒有干啊,怎么會有麻煩事找上身呢?
朱高熾見魏明滿臉疑惑,便嘆口氣道:“你是不是忘了,你寫給解縉的詩了?”
“那詩怎么了?”魏明更加疑惑不解,看著朱高熾隨口道:“那只不過是我嘲諷解縉的詩,讓他不要整天聒噪,這詩怎么了?”
朱高熾一聽心里徹底放下心里來,他從來就沒有想過魏明會有什么不臣之心,現在聽到魏明的解釋,頓時就釋然了。
“你是這樣想的,但是詩到了別人的口中,別人可未必會這樣想......”
“還,還能怎么想?”魏明也很好奇,這首詩究竟被人曲解成什么東西了。
朱高熾盯著魏明的眼睛,微微嘆道:“有人認為你這詩里面有不臣之心,都告到父皇那里去了......”
于是,朱高熾便把事情的經過巨細無遺地全部告訴了魏明。
魏明一聽,心里悚然一驚。這才想起來,這可是絕好的詩啊。魏明這首詩氣勢恢宏冠蓋古今,哪怕是一首最平常的詠蛙詩,其中的豪情壯志也不是普通人作的詩可以比擬的。
難怪被人看出端倪來......
朱高熾見魏明不說話,以為魏明被嚇到了,連忙安慰道:“不過你不用擔心,孤在父皇面前替你說了好話。父皇倒是認為你詩才很不錯,讓你再作一首詩來。”
魏明頓時笑了,這就是有人照顧的好處。今天若是換個人,沒有朱高熾幫襯著說話,恐怕錦衣衛早就上門來了。
不過寫詩......魏明低頭沉吟起來。
朱高熾以為魏明為難,便笑著說道:“此事不必急于一時,一時之間寫不出來也是正常的,畢竟不是人人都是曹子建......”
魏明卻沒有理會他,直接來到書桌前面,攤開紙張,提筆開始書寫起來。
朱高熾眼睛瞪大,嘴巴都合不上。他剛剛還在說,不是每個人都是才高八斗的曹子建,可以七步成詩。
可是眼前的魏明這才多久,別說是七步了,從這里走到書桌后面恐怕連五步都沒有吧,這就把詩作出來了?
若是魏明真的能夠辦到,那豈不是比七步成詩的曹子建更厲害?
朱高熾放輕腳步,速度卻飛快地走到魏明身后。
“運交華蓋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頭......”
運交華蓋欲何求,朱高熾還能夠理解。畢竟當初魏明入了父皇的青睞,直接被下旨賜官,然后一路青云直上,年紀輕輕就是正三品工部左侍郎,成為工部的實際掌權人。
說一句“運交華蓋”絲毫不為過。
但是這“未敢翻身已碰頭”,朱高熾就不能理解了,他疑惑地看了魏明一眼。忽然想到魏明近日來遭遇到的種種不公,先是被士子圍堵,后來又被解縉挑釁,現在更是被人狀告說有不臣之心......這一切,豈不正是未敢翻身已碰頭?
“破帽遮顏過鬧市,漏船載酒泛中流。”
這句詩更是看得朱高熾眉頭大皺,這也寫得太慘了......
可是接下來的一句,就讓朱高熾眼前一亮。
“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
“好!”朱高熾都忍不住拍手稱贊,“好一個橫眉冷對千夫指,好一個俯首甘為孺子牛!”
按照朱高熾的想法,魏明能夠在如此窘迫的情況下,照樣能夠清醒地面對所有人的指責而且毫不在意。并且還能夠俯下身來如一頭牛一樣老實忠厚的做事,這的確是魏明一直以來的表現。
當初面對士子圍攻和解縉挑釁的時候,魏明根本就沒有理會他們,而是一直都在用心做著分內之事,絲毫沒有受到外面的影響。
也就直到士子把臭雞蛋砸到魏明家墻上,把魏府的大門都給堵住,魏明才不得已站出來和眾人理論。
“什么好?”陳濟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隨后邁步走進房間。
剛一進門,陳濟便看到朱高熾,面對太子他也只是略微頷首問候一下,“殿下也在?”
“陳先生。”反而是朱高熾連忙正襟,躬身朝著陳濟行了一禮。
陳濟笑了笑道:“老夫剛走到門口,就聽到你們在說什么好?究竟是什么?”
朱高熾滿臉都是興奮之色,連忙解釋道:“陳先生快來看魏明的這首詩。”
“哦?你又寫出什么好詩了?”陳濟看到魏明正是伏案不停地揮動毛筆,眼睛一亮連忙加快腳步走到魏明身后。
陳濟從頭品評了一番,立刻就意識到這也是一首絕妙的好詩。不過他正好看到魏明寫完最后一句,頓時皺起眉頭看了魏明一眼。
“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冬夏與春秋。”
陳濟側頭看向魏明,本來想說你小子年紀輕輕的,這是在裝什么深沉?還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春夏與秋冬......
可是陳濟忽然想到,官場這個大染缸本來就是一處污穢不堪之地,若是魏明能夠就此抽身,說不定對魏明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既然魏明自己都有了這樣的想法,那他還是不要胡亂干擾魏明的好。至少,若是魏明不做官了,那和他一起談論歷史的空閑倒是多了。
朱高熾看到這最后一句,更是尷尬到恨不得原地用腳指頭摳出一個五進宅子出來。
別人或許不能領會魏明這最后一句詩的意思,但是朱高熾實在是太能領會了。說實話,他對老爹的做法也是頗有微詞的。
平心而論,魏明立下的功勞太多了,父皇就算是不能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也至少應該相信魏明才是。
可是魏明只不過是寫了一首詩,而且還是用來諷刺解縉的。就因為氣度恢宏了一點,豪氣高遠了一點,就被人誣告成有不臣之心......更加關鍵的是,老爹竟然信了。這不明顯地表示,對魏明不信任嗎?
朱高熾自忖,若是把他換到魏明身處的位置,他都會有怨言。
“這......”朱高熾干咳了一聲,連忙把詩收起,一邊朝著門外走出去,一邊尷尬地說道:“這詩孤就拿走了,你......你放心孤保你無事!”
“多謝殿下。”魏明神色淡然,輕輕擺了擺手,連送都沒有去送朱高熾。
朱高熾也不好意思再說些什么,獨自快步走出魏府。
魏明長嘆一聲,渾身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陳濟捋著胡子看了魏明幾眼,輕輕一嘆道:“你這是在干什么?”
魏明側頭看向陳濟,苦笑一聲,微微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些什么,我只覺得我累了,很累......”
累到什么都不想去想,什么都不想去做。
這不是身累,而是心累!
陳濟沉吟片刻,搖頭嘆道:“老夫知道你委屈,可是你想過沒有,人活在這個世上,誰不委屈?”
嗯?魏明猛然抬頭看向陳濟。
陳濟冷冷一笑,忽然嘆息道:“難道你以為,老夫真的是淡泊名利嗎?”
“難道不是?”魏明一愣,滿眼疑惑地看向陳濟。陳濟乃是名滿天下的大儒,但是卻始終不肯入仕,這不僅讓他有了淡泊名利的名聲,更是讓他的大儒之名更上一層樓。
“當然不是。”陳濟毫不猶豫地道,“老夫也是人,老夫少年成名又如何會沒有抱負?”
“那你為何?”魏明小聲地問道。
陳濟發出重重一聲嘆息,“哎,老夫是生不逢時。老夫沒有背景,想要出仕就只能靠科舉。可是不巧的是,大明之初的十幾年朝廷并沒有開設科舉。”
“那后來開設科舉之后,你也能去考啊。”魏明有些不解。
陳濟卻呵呵一笑,搖頭道:“一來,老夫發現自己雖然學富五車,但是對于科舉卻不擅長......”
何止是不擅長啊,陳濟當初也是去考過的,不過卻是連童生試都沒有考過。
“二來,那時候老夫已經名滿天下。”陳濟輕嘆道:“能夠從名當中獲利,自然也會被名所拖累。老夫那時候若是去參加科考,若是考不上的話,你可知道是個什么后果?”
魏明頓時眼神復雜地看著陳濟,學富五車卻考不過科舉,偏偏又是天下聞名的大儒......讀了那么多的書都不能出仕一展抱負,這的確是讓人太委屈了。
陳濟搖頭輕笑道:“你以為老夫是喜歡搬出去一個人住嗎?”
魏明再次抬頭看向陳濟,難道這件事也有隱情?
陳濟無奈嘆息一聲,“老夫當初之所以會搬出去,就是因為家里人想要老夫去考科舉出仕為官。可是老夫的情況,老夫自己心里十分清楚,即便是去考,也是考不上的,反而還會成為笑話。索性老夫一怒之下,便搬了出來。”
陳濟這樣自嘲地說著曾經的他,臉上卻沒有絲毫的不好意思,反而是一副坦然面對的樣子。
甚至,他還笑了起來,說道:“沒成想,等老夫搬出來之后,竟然發現能夠安靜地看書了。老夫從小就喜歡看書,這一來倒是達成了老夫的夙愿。”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魏明聽了,都不由得發出一聲感嘆。用這句話來映照陳濟,可謂是在合適不過。
“是啊。”陳濟笑吟吟地點頭,“老夫也沒有想到,當初老夫受委屈之下做出來的舉動,竟然成就了老夫的一切......真是天意難測。”
說完看向魏明,勸道:“所以,有時候受點委屈不一定就是壞事,說不定你能夠從中找到你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呢?”
魏明渾身一震,如同醍醐灌頂一般恍然大悟。對啊,朱棣不完全信任自己又如何?他身為皇帝,恐怕在他心里一輩子都不會有一個能夠得到他完全信任的人。
甚至就連朱高熾,都未必能夠得到朱棣的完全信任。
何必在乎朱棣信不信任自己?他若是信任自己,那自己就幫他。他若是不信任自己,那就大道朝天各走一邊。
反正以自己的本事,就算是不當官了,同樣能夠錦衣玉食,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陳濟卻還在勸道:“難道你以為,你不當官了,你就能夠平安無事了?”
魏明愣了一下,看向陳濟,懷疑他是不是有讀心術。自己心里剛剛想到這個,他竟然就提起來。
陳濟卻沒有管魏明在想些什么,他冷冷地說道:“你可不要忘記了,雖然解縉被你擊敗,不得不離開京城。但是紀綱可還在對你虎視眈眈呢,若是你沒有了官職,你信不信明日就人頭落地?”
魏明額頭瞬間冒出細密的汗珠,這次想起自己還有紀綱這個大敵。
比起解縉來,紀綱才是自己真正的生死危機。解縉雖然處處和自己作對,但是他頂多就是讓自己丟官罷職而已。
但是紀綱要的卻是自己的命!若是自己有一天沒有官職了,人頭落地都算是不幸當中的萬幸,通常都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自己還不能死,還不能丟掉官職,至少在紀綱死之前,不能!
深吸口氣,魏明起身恭恭敬敬地朝著陳濟一拜:“多謝陳老指點,否則小子就執迷不悟了。”
“你能夠明白就好。”看到魏明已經清醒,陳濟微微點頭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