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12月17日,凌晨四時,滿洲里火車站調度室。
電話鈴響起時。
調度主任劉大江一把抓起聽筒,“滿洲里調度室,講!”
“我是赤塔方向發報站。第五次列車已過博爾賈,滿載平民,約兩千三百人。預計七時二十分抵達。請求安排進站股道。”
劉大江抄起鉛筆,在面前那張巨大的列車運行圖上快速標注。圖上已經密密麻麻畫滿了線條,紅的代表上行,藍的代表下行,每一條都標著車次和時間。
“七時二十分,進三號站臺。四號道岔開放,直接進側線。通知醫療隊和給水隊待命。”
“明白!”
電話剛放下,另一部又響了。
“我是滿洲里機務段。剛檢修完六臺機車,可以上線。但煤水儲備只夠三天,需要緊急補充。”
劉大江扭頭朝隔壁喊了一聲:“老王!煤水!”
隔壁傳來回應:“在催了!煤礦那邊說今天加開兩列煤車,下午能到。”
劉大江對著電話說:“堅持到下午。煤車一到,優先給你補。”
“行!”
他剛掛斷,第三部電話又響了。
劉大江深吸一口氣,抓起聽筒。
這一天,從凌晨四點到深夜十二點,他沒有離開過那把椅子。
列車一列接一列,從西面開來,又向東面駛去。
赤塔、博爾賈、卡雷姆斯卡亞、滿洲里,四個車站像心臟一樣跳動,把西伯利亞大鐵路這條大動脈里的血液,一泵一泵地送往東方。
運力全開。
這是山西人承諾的。
五天前,赤塔那邊還在為運力不足發愁。
日本人卡著,山西人拖著,白俄的人擠在車站里,挨餓受凍,不知道明天在哪。
五天后的今天,運力全開。
從赤塔到滿洲里,九百公里鐵路,每天開行二十對列車。
十對上行車,十對下行車。上行拉人,下行運輸生活物資與少量急需的彈藥。
每隔七十二分鐘,就有一列火車從赤塔出發,滿載著那些等了太久的人,向東,向東,向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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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時,赤塔火車站。
站臺上的雪已經被踩實了,結成一層滑溜溜的冰。但沒有人抱怨。人們只是緊緊裹著衣服,盯著鐵軌延伸的方向,等著那一聲汽笛。
站臺盡頭,臨時搭建的木棚里,幾個穿白大褂的人正在忙碌。那是醫療隊,有俄國醫生,也有中國醫生。桌上擺著藥箱、繃帶、熱水瓶。棚子外面掛著一條橫幅,用俄文和中文寫著:免費醫療點。
一個裹著頭巾的老太太被扶著走進來。她的嘴唇發紫,手冰涼,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樹葉。中國醫生看了一眼,立刻把熱水袋塞進她懷里,又端來一碗熱姜湯。
“慢慢喝,慢慢喝。”醫生用生硬的俄語說。
老太太的手還在抖,但眼睛里有了光。
棚子外面,擴音器響了。先是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然后是一個男人的聲音,用俄語喊著:
“第五次列車,七時二十分抵達。去滿洲里的旅客,請到二號站臺排隊。帶好隨身物品,看好孩子,不要擁擠。列車停靠十五分鐘,足夠所有人上車。不要擠,都能上。”
人群開始移動。不是蜂擁,是緩緩地、有序地移動。站臺上有穿灰制服的人,有戴紅袖章的人,他們引導著人流,喊著“這邊,這邊”,把老人和孩子扶到前面。
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站在人群里。孩子用毯子裹著,只露出小臉,凍得通紅。女人眼睛直直地盯著鐵軌,嘴唇緊抿,一言不發。
旁邊一個老太太碰了碰她的胳膊。
“姑娘,孩子多大了?”
女人愣了一下,轉過頭。
“一歲三個月。”
老太太點點頭,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兩個黑面包。她掰下一塊,遞給孩子。
“拿著,讓孩子吃點。車上還有熱湯,到了滿洲里就有熱飯了。”
女人的眼淚忽然涌出來。她拼命點頭,卻說不出話。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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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時,滿洲里火車站,三號站臺。
第五次列車緩緩停穩。車門打開,人群像潮水一樣涌出來。
站臺上的工作人員耐心引導著人流,把他們分成幾路。快而不亂。
一路去醫療點。老人、孩子、病人,優先。
一路去登記處。每戶人家,每人姓名,從哪里來,會什么技能,全記下來。
一路去食堂。免費的熱湯、饅頭、咸菜,隨便吃,不夠再加。
站臺上,擴音器用俄語和中文反復播放著同一段話:
“歡迎來到滿洲里。請按照工作人員指引,有序出站。老人、孩子、病人,優先到醫療點檢查。所有人憑身份證明到登記處登記。登記后領取臨時居住證,憑居住證到食堂用餐,到物資處領取冬衣和被褥。臨時安置點已經準備好,熱水、暖氣、藥品,都有。不要擔心,都安排好了。”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站在站臺上,一動不動。工作人員走過去,問他需要什么。老頭沒說話,只是盯著頭頂那盞明亮的電燈,盯著站臺上那些穿灰色制服跑來跑去的人,盯著食堂那邊冒出的熱氣。
他忽然蹲下來,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地抖。
工作人員蹲在他旁邊,輕輕拍著他的背。
“大爺,沒事了。到了就沒事了。起來吧,先喝口熱湯。”
老頭抬起頭,滿臉是淚。
他張了張嘴,說了句什么。
那是俄語。工作人員聽不懂。但他看懂了那雙眼睛里的東西。
那是慶幸。是劫后余生的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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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時,滿洲里火車站貨場。
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沒有人群,只有貨物。成堆的貨物。糧食、冬裝、藥品、燃料、彈藥、機械設備,用麻袋裝著,用木箱釘著,用油布蓋著,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裝卸工們穿著統一的藍色坎肩,喊著號子,把貨物從列車上卸下來,又裝上另一列。那列是往西開的,空車,去拉下一批人。
一個穿著皮夾克的中年人站在貨場中央,手里拿著一個本子,不停地畫著什么。他是貨場調度,姓馬,三十出頭,嗓門大得嚇人。
“三號吊車!三號吊車!往左,往左!對,就那兒!落!”
“五號貨位!五號貨位!糧食已經滿了,往六號挪!六號還有空!”
“那批藥品!對,就是那批!別跟糧食混放,放那邊去,有棚子的那邊!”
“西行列車什么時候到?兩點?好!一點半之前把這些全裝好,不能讓人等車!”
他的嗓子已經啞了,但還是扯著喊。
旁邊一個年輕人遞過來一個茶缸,里面是熱水。
“馬調度,喝口水,歇口氣。”
馬調度接過來,一口氣喝完,把茶缸往年輕人手里一塞,又扯起嗓子喊:
“七號!七號!注意安全!別砸著人!”
貨場上,裝卸工們汗流浹背。零下十幾度的天氣,他們的額頭上卻冒著熱氣。
一列西行的空車緩緩駛進貨場。馬調度看了一眼手表,十二點十分。
“快點!再快點!這批貨一點半必須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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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時,滿洲里火車站,調度室。
劉大江還在接電話。他已經接了十一個小時的電話,嗓子完全啞了,只能用氣聲說話。但他的手還在記錄,眼睛還在盯著那張圖。
“對,第十八次列車,平民,約兩千人。八點能到?好,進四號站臺。通知醫療隊,有病人。”
“日本人的軍列?幾點到?六點?好,進二號站臺。告訴他們,只停二十分鐘,補充煤水就走。不能耽誤平民列車。”
“白俄的軍官家屬?跟平民一起走,別單獨安排。對,一樣待遇,不分等級。”
他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只閉了三秒,電話又響了。
他睜開眼,抓起聽筒。
“滿洲里調度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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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時,滿洲里火車站,一號站臺。
一列軍列緩緩停靠。
車門打開,第一個被抬下來的,是一副擔架。
擔架上的人裹著臟污的軍毯,只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呈灰白色,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唇開裂。
他的鼻子已重度凍傷。
擔架從值崗的武警士兵面前經過時,那人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空洞得可怕,像一具還沒死透的尸體。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擔架一具接一具被抬下來。有的缺了胳膊,斷口處裹著浸透血跡的繃帶。
有的雙腿沒了,褲腿空蕩蕩地垂著。
有的臉上纏滿繃帶,只露出兩個黑洞般的眼眶。
有的不停地呻吟,有的毫無聲息,有的在擔架上抽搐,嘴里吐著白沫。
一個年輕的日本兵被人扶著走下火車。
他的左手纏著繃帶,繃帶已經被血和膿浸透,變成黑褐色。
他的右腿拖著走,每一步都艱難。
走到站臺上時,他忽然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
吐出來的不是食物,是黃綠色的膽汁。
旁邊的工作人員想扶他,他擺擺手,繼續吐,吐到整個人癱軟下去,被人架到旁邊坐下。
另一個士兵被兩個人架著,他的雙腳用破布包著,但布已經和肉凍在一起,走一步,就留下一攤黃水。
那是凍傷后潰爛流出的膿液。
他咬著牙,一聲不吭,但臉上的肌肉在抽搐,豆大的汗珠往下滾。
擔架上的呻吟聲此起彼伏,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像野獸的嚎叫,有的像嬰兒的嗚咽。
空氣里彌漫著腐爛的氣味,幾個年輕的工作人員忍不住捂住鼻子,但很快又放下,繼續工作。
站臺一側,臨時搭起的醫療棚里,醫生們正在緊急處理最危重的傷員。
一個中國醫生蹲在擔架旁,查看一個士兵的腿。那腿腫得比正常粗一倍,皮膚發黑發紫,用手一按,按下去的地方留下一個坑,久久彈不回來。
“壞疽。”醫生抬起頭,對旁邊的人說,“得截。馬上送手術車。”
那士兵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他只是呆呆地看著醫生,嘴唇動了動,發出一點微弱的聲音。
醫生俯下身去聽。
那士兵說的是日語。醫生聽不懂。但旁邊的翻譯聽懂了。
翻譯沉默了兩秒,低聲說:“他說,謝謝。”
站臺上,幾個日本軍官站在那里,臉色鐵青。他們是來接人的,數著那些從西伯利亞撤回來的同胞。但他們的眼神越來越黯淡,嘴唇抿得越來越緊。
因為擔架太多,說明前線的情況不容樂觀。
旁邊另一條鐵軌上,一節節敞篷平板車停在那里。
上面堆著的東西用油布蓋著,是成箱成箱的武器與彈藥。
一個日本軍官走過去,掀開油布一角,看了一眼。然后他放下油布,轉身離開,一句話也沒說。
這些武器,不會再屬于他們了。
這是條件。
人與武器分開。
傷員進醫療點,輕傷進臨時安置區,正常人員安排進臨時軍營修整。
上車前所有人的必須武器上繳,一發子彈,都不能帶。
站臺上,一個負責接收武器的中國軍官拿著文件夾,正在和日方后勤官核對。他每勾一筆,就問一句:“這批是什么?步槍?多少支?對一下。”
日方后勤官低著頭,一五一十地報數,聲音越來越小。
報完了,他抬起頭,看著那些被抬走的傷員,看著那些空蕩蕩的擔架,忽然問了一句。
“他們會得到治療嗎?”
中國軍官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日方后勤官沉默了幾秒,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站臺上,傷員還在陸續下車。擔架一具接一具,被抬向醫療棚,抬向臨時安置區,抬向那個他們從未想過會來的地方。
站臺上,擴音器用日語和俄語同時播報:
“所有傷員請按指引前往醫療點。重傷優先,輕傷依次。所有武器、彈藥、軍用物資,請到五號貨場登記上交。后續安排將由雙方協商確定。”
這是山西人與日本人達成的臨時人道主義條款之一:傷員可以優先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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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時,滿洲里火車站,食堂。
這里原來是個貨倉,臨時改成食堂。能坐兩百人,但此刻擠了五百人。沒有座位的人就蹲著,蹲著的人就靠著墻。但每個人手里都有一只碗,碗里有熱湯,有肉,有土豆。
門口,一個年輕的中國姑娘正在分發面包。她穿著灰棉襖,扎著兩條辮子,臉上帶著笑。每遞過一個面包,就說一句:“慢慢吃,不夠再拿。”
排隊的人里有俄國人,有日本人,有中國人,還有一些分不清是哪國人的人。他們排成一隊,安安靜靜地等著,接過面包,道一聲謝,然后找個地方蹲下,大口大口地吃。
一個俄國老太太領了面包,沒有吃,而是小心翼翼地塞進懷里。工作人員看見了,走過去問她為什么不吃。老太太說,要留著,給孫子吃。孫子還在后面,還沒到。
工作人員點點頭,又給她拿了一個。
“這個您先吃。那個留著。不夠再來。”
老太太的眼眶紅了,嘴唇抖著,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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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時,滿洲里火車站,調度室。
劉大江終于放下了電話。
最后一班列車已經發出,下一班要等到凌晨三點。他有四個小時可以休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站臺。
站臺上還有人在走。工作人員,醫療隊,搬運工,還有那些剛下車不肯去睡覺的人。他們站在那里,望著西邊的方向,望著那條他們剛剛逃離的鐵路,望著那個他們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遠處,食堂的燈還亮著。熱氣從門縫里冒出來,在冷空氣中變成一團白霧。
劉大江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轉身,在桌上那堆文件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張紙條。
那是下午收到的電報,從赤塔發來的。上面只有一句話:
“替我謝謝滿洲里的同志們。謝謝他們開的每一趟車。”
落款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不認識。
但劉大江知道那是誰。
那是無數人中的一個。是那些擠在車廂里、終于逃出來的人中的一個。是那些在冰天雪地里等了好久、終于等到一輛車的人中的一個。
他把那張紙條折好,放進口袋。
然后他走到墻邊,拿起掛在釘子上的棉大衣,披在身上,推開調度室的門,走進寒冷的夜色里。
站臺上的燈還亮著。食堂的煙囪還冒著煙。遠處,一列空車正在緩緩駛入貨場,準備裝貨,準備再次西行,準備去接下一批人。
劉大江站在那里,望著那條向西延伸的鐵軌,望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向宿舍走去。
明天,還要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