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上的火焰不停地躍動，一張張人皮將火焰推得更盛，而一具具尸首卻壓著下邊的木柴，將火焰又壓制。
辛五面色凝重地匆匆往回走，他看著門口不斷趕來集結的縣兵，心思更加沉重。
損壞玄君的泥塑神像聽起來還并沒有那么難，想些手段終究也有機會，然而保全城中的一千多戶百姓，那可確實是一件十分難的事情了。
縣兵忙活了一整天，并且征發了許許多多的壯丁，再加上縣衙的諸多差役，才在高強度的篩查過程中沒有出太多意外。
初聽到這個結果的時候，辛五甚至有些不信。
一個縣城的縣兵和差役，在已經有多名重要官員和吏員缺失的情況下，沒有像烏合之眾那樣潰散已經是紀律嚴明了。
然而他沒想到西山縣的縣府竟然還能如此高效地制定策略，甚至在糧草失火的情況下，也快速地找到了應對方法，并且有所進展。
看起來，這位林疇林縣令，應當是一位極為有才能和實力的官員。
可惜自己不是混官場的封疆大吏亦或者朝廷要員，對方也不是什么普通吏員，而是一座邊疆縣城的實權縣令。
自己也不需要招攬這樣的能夠統籌一方政務的手下，對方的地位也不比自己當前低。
進了三堂，辛五的態度明顯禮貌得多，于是開口道：
“林縣令，方才辛某去見了陳舊少俠，陳舊少俠帶來了一些極為重要的情報，辛某需要與林縣令進行一番商議，也需要借調一些人力?！?/p>
林疇也連忙行禮回應道：
“辛巡察需要借調什么直接講便好，下官定會盡力配合?！?/p>
“林縣令不必稱呼什么下官，在下也只是個八品小官，這巡察使，也無品級，擔不了林縣令的上官，莫要折煞了辛某了?！?/p>
辛五突如其來的轉變讓林疇有些詫異，正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辛五這應當是有求于他。
隨后辛五便開始將陳舊陳述的一眾情報與林疇講解。
林疇聽得連連皺眉。
“情況便是如此，辛某來商議，也是有三個重要事項，一是將那兩個被抓的沒有姓名的人帶來，二便是如何調撥人手跟隨我和陳少俠去處理那些泥塑神像，三是如何保全縣里更多的百姓。故而辛某也是希望林縣令能否調動一部分家中的部曲來協助?！?/p>
辛五說完情報，于是終于提出了他的訴求。
林疇聽到這里，也明白了辛五的意思，對方想要讓自己加碼將家中的部曲投入縣城中，以此來增加對抗鬼疫的勝算。
部曲乃是林疇的家兵，并不歸屬在縣府之內，辛五再怎么樣也調動不了。
然而林疇卻是眉頭緊皺，心中滿是愁緒。
夜里失控，那原本的計劃就被打亂了，不僅僅是篩選和滅殺倀鬼的計劃被打亂，保存實力到時候對抗邊軍的計劃也很可能會大打折扣。
天黑之前，為了保存縣兵的狀態，便都散了班回家休息，在當下這倀鬼突然全部失控的情形下，縣兵定然也會有許多折損，即使已經敲了戰鼓吹了號角，縣兵再次集結保全百姓也會有諸多傷亡。
況且，就現在這么多縣兵人手，談何保全全城百姓？
不過當下可能得先去派人將早上和上午抓的那兩個說不出來自己的名字的人先找來，于是他開口呼喚道：
“林濤～”
主簿林濤很快便從廂房趕來，給兩人行了禮。
“林濤，今早和上午分別有兩個來稟告情報的說不出來自己的名字的人，你可還記得？”
林濤略微思索便回應道：
“記得。”
“去問問在哪兒押著的，派人給帶過來，這兩人對于當下外邊的亂局有非常關鍵的作用?！?/p>
“是。我這就去查問，把人帶過來?！?/p>
林濤匆匆告別便下去了，只留下辛五和林疇。
林疇眉頭緊皺，內心思緒萬千，他扭頭看向了辛五，最終還是開口道：
“辛巡察，即使林某將部曲全部投入，也杯水車薪，當下關鍵，還是要請辛巡察去溝通守城的邊軍加入對抗滿城的鬼疫，這樣西山縣的百姓才有一線生機。”
林疇說到這里站了起來，長長的做了個揖，而后繼續說道：
“辛巡察，林某請求您看在滿城百姓的安危上，去與邊軍協調調動一部分人手來協助保全百姓吧！”
三堂的燭火飄搖，似是兩人的念頭一般紛飛。
偌大的廳堂空空蕩蕩，只有兩人這么一坐一躬身的定在那里。
辛五縮了縮眸子，眼神中閃過許多紛亂念頭，最終還是重新堅定了下來。
“林縣令，邊軍動不了，不是辛某不關心西山縣城里百姓的生死，而是如今秋防在即，今日下午，辛某甚至收到邊軍線報，說邊軍斥候已經與羌人斥候遭遇，也就是說，羌人已經發兵到了幾十里外了。”
辛五的情報說得林疇心底一沉，這個消息像是突然飛來的一座大山一樣壓在林疇的背上。
“林縣令要為了這西山縣城里的一千多戶百姓負責，那辛某卻還要為了西山縣后邊，并州的幾十萬戶百姓，還有天下的蒼生負責?！?/p>
“西山縣城內的百姓即使全部都死于鬼疫，那有守城的邊軍在，無非就是抽出一部分將士屠城，只要還有邊軍在，羌人的大軍就繞不過這座城。”
“可一旦連邊軍都葬身于鬼疫，那不僅整個西山縣城可能失守，羌兵進犯，整個并州百姓都要遭遇，甚至還會將整個鬼疫擴散開來?！?/p>
“這剝皮鬼在一個縣城里邊就如此難纏，一旦擴散開來，屆時就是天下浩劫了。”
“還望林縣令能夠以大局為重啊?！?/p>
辛五的話語一句又一句地飛出，像是一座又一座大山一樣砸在林疇的身上。
林疇的身影有些搖搖欲墜，他被辯得啞口無言，他是儒家子弟，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大丈夫要敢為天下百姓而死。
辛五看著林疇顫巍巍的身子連忙起身出手將林疇扶了起來。
林疇像是被抽去了精氣神一般在辛五的攙扶下跌坐在座椅上，嘆著氣。
“林縣令其實還不知道，午后我讓人稟告你派兵駐守的趙季住所，是因為出現了新的厲鬼蹤跡，看現場似是一只能將人變成石像的厲鬼，當下還不知蹤跡?！?/p>
“如今，內有鬼疫之禍，外有羌人兵患，辛某也是同樣心力交瘁?！?/p>
三堂之中就這么陷入沉默，兩人無言，就這么聽著外邊的嘈雜聲在漆黑如墨的夜空中飄蕩。
林疇終于是提起了心氣，開口道：
“如今人手嚴重不足，辛巡察需要抽調多少人手？”
辛五略微思索，于是開口道：
“我需要帶兵去往盧府，處理三座泥塑神像，可能會有硬仗要打，需要至少一隊精兵，不少于五十之數，陳舊少俠那里，是去城東南，我在進來的路上問了一番，那邊沒有哪家大戶，應當人數不多，不過穩妥起見，也應該至少安排三十精兵?！?/p>
林疇聽到這里面色似是突然老了許多，少掉了許多精氣神，緩緩開口道：
“當下人手可能不足以能夠抽調如此之多，辛巡察便從門亭長那里調走二十弓弩手，十名盾甲兵，再調二十新集結而來的縣兵如何？”
辛五思索一番，最終還是應了下來。
“如此應當暫時夠用。那陳舊少俠所需的兵士？”
林疇枯坐在椅子上，緩緩開口道：
“我從林家部曲之中抽調三十精兵，這些人早上便與陳舊少俠打過交道，我讓領頭的什長直接去與他接洽?！?/p>
“如此也好?！?/p>
卻是剛等二人敲定，主簿林濤也匆匆地趕了進來。
“林縣令、辛巡察，大事不好了。”
辛五看著過來稟告的主簿林濤，面色也突然凝重下來，方才對方是去找那兩個能夠免疫玄君力量的人，這樣說來，是那兩人出問題了。
“怎么著，那兩人跑了？”
林疇也是連忙坐起，關心地詢問道。
主簿林濤喘著氣回應道：
“不是跑了，是先前李縣丞去將那些篩查出來的倀鬼縣兵滅殺的時候，這兩人與他們關的很近，關押的人也不知這兩人身份，便一同押出去殺了，連尸體都用石灰在地窖里燒了。”
林疇卻是一手拍在椅子扶手上，氣得胡須都有些亂跳。
自己早上確實是出于保險并沒有見這兩人，也出于保險將兩人單獨關押，后來事情著實太多，沒有空處置。
可是誰能夠想到，這兩個渾身嫌疑，甚至連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會是什么免疫剝皮鬼力量的特別人士。
辛五也是緊皺著眉頭，一時被這個消息沖擊地不知所措。
“辛巡察，林縣令，那現在該怎么辦？”
主簿林濤有些忐忑地開口詢問，當下的局面他也知道有多糟糕，但是事實已經這樣了，人死也無法復生。
辛五聽著這個消息甚至萌生了放棄整個西山縣城內所有人的打算，放棄對抗什么倀鬼，等明日天亮通知邊軍開始屠城。
但是聽陳舊的意思，如果不管不顧，那如果玄君親臨，西山縣恐怕會立馬失守，不但如此，對于整個天下來講也會是一場大浩劫。
想到這里的辛五甚至在考慮通過密道一走了之。
他此來西山縣也只是為了找到對抗自身骨化的方法，如今身上的隱患暫時解決，那大不了就叛逃朝廷。
自己這一身功夫和厲鬼力量也照樣能夠找個地方活下去，只是不知道如果玄君親降，他身上的這么多層的人皮，會不會受到影響。
卻是旁邊的林疇強提起一口氣說道：
“事情已經發生，只能想辦法解決，辛巡察不如去與陳舊少俠接洽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新的解決方法，也許陳舊少俠還有新的手段也說不定。”
辛五眸中多了幾絲凝重，重新思索，最終還是應了下來。
“我去與陳少俠商議討一番，希望還能有破局的方法。”
辛五說完便起身向著縣衙門口趕去，只留林疇和林濤在三堂。
林疇看了看林濤，嘆息一聲，開口道：
“過來先坐吧?！?/p>
主簿林濤嘆息一聲，還是在旁邊坐下。
林疇也長嘆一口氣，而后聲音有些萎靡地開口道：
“文瀾，如今城內倀鬼肆虐，縣兵來集結的人手也有限，幫為兄想想，該怎么處理？”
林疇說完便將先前從辛五那里聽到的陳舊透露的關于城中局勢的情報一點一點地講給林濤。
許久之后，林濤開口道：
“如今單靠縣府的力量，已經無法庇佑家家戶戶的百姓了，只能讓百姓自救。”
“如何自救？”
“派出縣兵，一部分在大的街口和空地點燃篝火庇護百姓，一部分則持著銅鑼四處巡街讓挨家挨戶點起火堆免疫玄君的視線和倀鬼的選中。另外，所有出來尋求庇護的百姓，也安排動員起來維持篝火和秩序。”
林疇聽到這里眼神中也是十分凝重，這個方法目前看來，確實也是最快能見效的方式了。
“那誰去辦？”
林濤想了想，毅然決然地開口道：
“我去吧?！?/p>
卻未想到林疇卻是搖了搖頭。
“不行，你去我不放心你的安危，我需要坐鎮縣府，你是我最重要的左膀右臂，也不能有被害的風險?！?/p>
林濤本來準備站起，卻又重新坐下，于是開口道：
“楊縣尉家中有一座神像要處理，況且聽說楊縣尉的兩位弟弟都遭了毒手，恐怕不適合，不然就讓李縣丞去？他正好今晚也在縣衙之中留宿，未曾回府?！?/p>
“行，你去跟他細說吧?！?/p>
“好?！?/p>
林濤應下便起了身，出了三堂。
而林疇則是坐在椅子上，看著外邊的一片漆黑怔怔出神。
縣衙門口，辛五剛出來便聽到了一陣吵鬧和嘈雜，一片劍拔弩張對峙的景象。
細看之下，這才發現，與縣兵對峙的另一方，赫然是他先前的親兵，領頭的正是羅山。
然而辛五隨即就警惕起來，他下午分明記得，羅山幾人在趙季住所成了石像，甚至石像的形狀，還是他們成為人皮倀鬼蛻皮時的形態。
局勢好像又起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