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李小南面前的‘戰報’又更新了。
除了災情數據和救災進展,更多是各地爆出來的問題——指揮協調不順、基層執行字樣,還有高書記火氣十足的那句:“要你們這些官干什么吃的!”
在李小南看來,生氣和追責,意義不大。
災難過后,一場深刻的反思,對制度的重新打磨,才是重要的。
省委,尤其是高書記,要的不只是處理幾個人,更想從這場洪災里吸取教訓,真正把全省的應急能力、防災救災水平系統性地提上去。
李小南起身走到窗邊。
外面還下著毛毛雨,省委大院里車來車往,氣氛低沉。
她腦子轉得飛快,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心底醞釀。
李小南拿起座機,打給綜合處的劉博文。
“劉處長,手頭的常規工作先放一放。立刻組織力量,做兩件事:
第一,盯緊防指和重災區的最新情況,特別是暴露的問題和整改進展,每天整理一期《防汛救災突出問題與建議》專報,內容要扎實,問題要找準,建議簡短實用,直接報給主任和我。
第二,現在就開始研究‘特大洪澇災害應急管理和災后重建的思考’這個課題,搜集國內外資料,重點看制度層面的,還有國家正在審議的突發事件應對法相關動態,為后面可能要寫的重要材料做準備。”
劉博文神情一凜,立刻應下:“好的,主任,我馬上落實。”
共事大半年,他對這位年輕主任是打心底里佩服。
政研室這種地方,說到底還是看思想和筆桿子,這兩樣不過硬,官再大也沒用。
這場下了近兩個月的特大暴雨,終于在七月底停了。
可洪水退去,留下的是一片狼藉。
省委省政府的工作重心,也從‘抗洪搶險’的應急模式,轉到了‘恢復重建、反思提升’的系統任務上。
對省委政研室來說,緊張的工作節奏一點沒緩下來,反而進入了更復雜、更艱巨的深水區。
李小南坐在伍志軍辦公室,等著他看材料。
伍志軍看著手中的《關于以特大洪澇災害為鏡鑒 全面加強我省應急管理體系建設 提升防災減災救災能力的若干思考(初步提綱)》,眼神很復雜。
緊接著又是一陣頭疼——干部考核體系改革試點的余波還沒散,反手又搞出一個應急管理體系的大課題。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
從問題的犀利剖析,到框架的系統搭建,再到思考的前瞻性,這份提綱展現的視野和魄力,讓他這個在省委機關待了大半輩子的老政研,心里也暗暗一震。
李小南確實是個有想法、敢擔當的干部,這大半年下來,她靠扎實的作風和幾次漂亮出手,已經在政研室甚至省委大院站住了腳,還贏得了不少人的認可。
但……這也太能‘折騰’了。
伍志軍嘆了口氣。
手里這份東西,應急管理體系建設,動的是好幾個強勢廳局的權責、資源在劃分。
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啊!
“想法很大,思考也很深。”伍志軍終于放下提綱,揉了揉眉心,“小南,材料先放我這兒,我報給林秘書長看看。”
“好的主任。”李小南點點頭。
“不過,”伍志軍話頭一轉,手指在桌上點了點,“你也別抱太大希望。秘書長那邊事多,這事又敏感,什么時候有回音不好說。
你們那邊,日常工作特別是災后重建相關的材料,絕對不能松。”
“明白,主任。我們會做好兩手準備。”李小南應道。
她聽懂伍志軍的言下之意:事情能不能推,待定。
但政研室的本分不能丟,不能為了一個未知數,耽誤手頭必干的事。
李小南已經做好了等的準備,但沒想到,這一等就是一個月。
直到八月末,國家通過了《突發事件應對法》,定在十一月正式實施,李小南才得以面見林東升。
林東升正在批文件,聽到動靜抬起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李小南同志來了,坐。”
語氣平穩,聽不出情緒,但那雙犀利的眸子,已經落在李小南手里的文件上。
“秘書長。”李小南微微躬身,坐下后把材料雙手放在茶幾上。
林東升看著對面坐得筆直、眼里帶著期待的李小南,心里輕輕嘆了口氣。
這確實是個能干事、想干事的干部,思路清,也有膽量。
可是,光有這些,還遠遠不夠。
“想法不小。”他語氣平穩,眼里卻多了幾分審視,“但小南同志,干工作,特別是牽一發動全身的工作,光有想法和熱情不行,還得看時機、講方法、顧大局。”
他放下筆,看向李小南:“我知道,你寫這份提綱,是看到了這次洪災暴露的深層次問題,想從根本上解決。”
“這份心是好的。”
“但你想過沒有,眼下全省最要緊的任務是什么?”
李小南心頭一緊,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她穩住心神,謹慎回答:“是災后恢復重建,確保受災群眾有基本生活保障,盡快恢復正常生產生活秩序。”
“對!”
林東升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語氣加重:“是保民生、穩秩序!幾百萬人等著住安置房,等著路通、電通、水通,等著補種莊稼,等著工廠重新運轉!”
“這些事,是明擺著的硬任務,是省委每天開會研究、每天督查進度的頭等大事!一刻不能拖,一點不能馬虎!”
他頓了頓,讓話沉下去:“而你提的這個應急管理體系建設,是個系統工程,是‘長線活’,見效慢、投入大、牽扯面廣。”
“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把政研室、甚至相關廳局的部分骨干抽出來,去搞這個課題研究、去討論權責怎么分、流程怎么改,你覺得會不會影響災后重建這個‘主戰場’的進度?”
“高書記前幾天還在會上三令五申:‘所有工作都要給災后重建讓路,所有力量都要往一線集中’。
你這個課題,現在提出來,是不是有些不合時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