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清輕輕將最后一縷發絲綰入冠中,柔聲道:
“雪兒這是什么話?只要雪兒還需要我們,阿姨自然是要留下的。”
“何止是幫你處理政務呢?”
白素素接話,語氣俏皮,“等將來雪兒有了小皇子、小公主,也可以交給我們來帶。”
“我們可是看著雪兒你從這么大一點點……”她比了個矮小的手勢,“長成如今的女君。”
“帶孩子的經驗,我們可不輸任何人呢。”
千仞雪一直緊繃的肩頸,在這一刻終于緩緩放松下來。
她微微垂眸,輕聲道:“那可太好了。”
她不怕權柄加身,不怕萬民仰望,唯獨怕的是,當那個人真正放手離開之后,這偌大的帝國,只剩下她一個人。
就在這時,一陣熟悉的、帶著淡淡花香的微風拂過。
比比東的身影自虛空中浮現,她的步伐比從前更加從容,周身的氣息也柔和了許多。
她今日穿了一襲淡紫色的宮裝,長發松松綰起,面色紅潤,眉眼間帶著初為人母的溫潤光澤。
數月前,她終于得償所愿,誕下了與趙臨川的孩子。
這孩子來得太晚,卻也來得正好。
分娩之后,她便一直待在“大千世界”中,與孩子朝夕相伴,幾乎不問世事。
若非今日是千仞雪登基,她恐怕仍不愿離開那方寧靜天地。
“小姐。”白清清與白素素立刻放下手中物什,屈膝行禮。
比比東輕輕抬手,示意她們免禮。
她的目光越過二人,落在鏡前端坐的千仞雪身上,在那襲明黃龍袍上停留片刻,眼底掠過一絲復雜,隨即化為平靜的溫和。
“雪兒,”她走到近前,“想好帝號了嗎?”
千仞雪抿了抿唇,沉默片刻,才道:
“圣武大帝。”
她頓了頓,似乎自己也覺得這稱號過于直白,微微撇嘴。
“我對這個稱號不怎么感興趣。但想來想去,也沒有更合適的。”
“圣武……”
比比東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唇角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你這妮子。你老師號‘神武’,你自稱‘圣武’。”
她語氣帶著些許揶揄,“這是想和你老師打擂臺?”
千仞雪揚起下巴,金眸中閃過一絲久違的傲嬌與鋒芒,“那是自然。不想超過老師的學生,不是好學生。”
“我這叫——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比比東看著她這副熟悉的神情,恍惚間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倔強、驕傲、總是不肯認輸的小天使。
她心中某處柔軟被輕輕觸動,最終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么。
“神界那邊的事,你不用擔心。”
比比東收斂笑意,語氣轉為沉穩。
“古月娜已經出手了。以她如今的實力,收拾一個神界不在話下。”
“那些偽神自顧不暇,干擾不了你的登基大典。”
她注視著千仞雪,一字一句道:“你只需要管好你自己。今日之后,這天下便是你的。”
“莫要出了差錯。”
千仞雪迎上她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知道了,師娘。”
“我保證,絕不會出任何問題。”
“您就……瞧好吧。”
這一聲“師娘”,叫得自然而親昵。
三年前,比比東還是那個會對她冷眼相向、動輒揪耳朵的嚴厲師娘。
三年后,她們之間那道名為“前世母女”的隔閡,終于在這聲平淡的稱呼中,悄然消弭。
比比東看了她良久,最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她轉向白清清姐妹,語氣溫和了許多,“這里就交給你們了。雪兒年輕,若有疏漏,多提點她。”
白清清含笑應是,“小姐放心,我們一定把雪兒照顧得妥妥帖帖。”
“那我就放心了。”比比東最后看了千仞雪一眼,那目光中有審視,有釋然,也有一絲極淡的欣慰。
她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煙似霧,消散在原地。
內殿重新安靜下來。
千仞雪低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忽然撇了撇嘴,小聲嘟囔道:
“我什么時候……也能給老師生個小天使啊……”
聲音極輕,幾不可聞。
白清清與白素素對視一眼,默契地沒有接話,只是唇角都噙著忍俊不禁的笑意。
…
吉時已到。
問道山,白玉階。
無數魂導攝像器懸浮于空,將鏡頭對準那道巍峨的山巔。
畫面通過魂導網絡,傳遍大陸每一個角落——從武魂城到星羅城,從仙靈城到極北冰原,從東海之濱到西陲荒漠。
這一刻,整個斗羅大陸,數十億生靈,都在注視。
千仞雪獨自踏上那鋪著猩紅地毯的千級臺階。
她身著那襲沉沉的明黃龍袍,頭戴九鳳銜珠帝冕,腰懸螭龍紋玉佩,每一步都走得極穩。
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袍上山川河流的紋樣在日光下流淌著金色的光澤。
一級,兩級,三級……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從山腳到山腰,從山腰到云海,從云海到山巔。
那曾令無數天才魂師望而生畏的問道梯,在她腳下,不過是通往王座的必經之路。
她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雪兒,從今日起,我是你的老師。”
她從未想過,這一聲“老師”,會成為她一生的羈絆。
萬級臺階,終于走完。
高臺之上,趙臨川負手而立。
他今日穿了一襲玄色常服,并未著帝王冠冕,周身氣息平淡如水,仿佛只是一個來參加后輩加冕的普通長輩。
但那雙溫潤的眼眸,此刻正靜靜注視著她,帶著二十余年如一日的溫和與篤定。
他的身側,比比東一襲紫衣,雙手平攤于前,掌心托著一柄秘金長劍。
劍鞘通體鎏金,劍格處鑲嵌著一枚鴿卵大小的緋紅寶石,在陽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那是帝國權柄的象征。
趙臨川緩緩抬手,從比比東掌心取過那柄長劍。
千仞雪雙手平攤,微微躬身。
劍身沉重,劍鋒未出鞘,已似有龍吟。
在無數人的屏息凝神中,在魂導攝像器無聲的運轉中,在從大陸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萬民目光中——
千仞雪雙手穩穩接過裁決劍,將其橫舉于胸前。
禮炮齊鳴!
十萬八千門魂導禮炮同時轟響,震徹云霄!
下一刻,不知是誰第一個釋放了魂環,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第一萬個——
無數魂環自山腳、自人群、自大陸各地轟然升起!
黃的、紫的、黑的、紅的……它們掙脫主人的掌控,如萬千流星倒卷蒼穹,在問道山上空交織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那是魂師們自發獻上的賀禮。
他們用自己的魂環,為這新生的女君點亮整片天空!
喝彩聲如山呼海嘯。
就在這一片輝煌的光海中,一聲清越的鳳鳴劃破長空。
翼展超過十丈的冰鳳凰自漫天華火中飛躍而出!
它通體晶瑩,羽翼如冰晶凝成,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它緩緩盤旋,最后優雅地降落在千級臺階之下,收斂雙翼,溫順地垂下了頭顱。
水冰兒從冰鳳凰背上輕盈躍下。
她今日穿了一襲月白色的長裙,長發以冰藍發帶綰起,襯得那張本就絕美的面容愈發清麗出塵。
她雙手平攤,掌心托著一柄玉白色的長劍,劍鞘素凈無紋,唯有劍柄處鐫刻著一朵含苞待放的冰蓮。
她微微躬身,雙手高舉那柄玉白長劍,一步一步,踏著紅毯,向著高臺上的新君走去。
她的步伐鄭重,眼神虔誠,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朝圣。
沒有人說話。
百萬人的廣場,此刻只有水冰兒輕盈的腳步聲,以及遠處隱約的風鳴。
終于,她來到千仞雪面前。
在無數鏡頭的注視下,水冰兒緩緩單膝跪地,將那柄玉白長劍高舉過頂,清越的聲音響徹問道山巔:
“吾皇萬歲——!”
千仞雪垂眸看著她,看著她手中那柄象征著仙靈閣最高忠誠的冰心劍,看著她眼中倒映的自己。
她伸手,穩穩接過了那把劍。
裁決,冰心。
雙劍在她手中交相輝映,一金一白,如同日月同輝。
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
那個曾與武魂殿分庭抗禮、被視為帝國唯一制衡者的仙靈閣,從此刻起,正式對這位新君表示了徹底的臣服與認可。
人群中爆發出的歡呼聲,比方才更加熱烈、更加狂放。
無數人熱淚盈眶,無數人振臂高呼。
千仞雪立于高臺之上,俯視著下方那片為她而沸騰的人海。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儀式性的矜持,不是帝王應有的威嚴,而是一個終于走完了漫長旅程、看到終點風景的旅人,發自內心的、釋然而明媚的笑。
她側過頭,看向一直靜靜立于一旁的趙臨川。
那個教了她二十余年、護了她二十余年、也縱容了她二十余年任性與倔強的男人,此刻正含笑看著她。
那目光與二十多年前沒有任何不同——溫和、篤定,仿佛在說:雪兒,你做到了。
她與他對視良久,喉間有千言萬語,卻最終只是輕輕晃了晃腦袋,將那微微涌上的酸澀壓回心底。
她揚起下巴,將那柄象征著帝國無上權柄的裁決劍高高舉起,清越的聲音穿透云霄:
“萬歲——!”
“萬歲——!!”
“萬歲——!!!”
山呼海嘯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