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套都有,我幫您搞定。”老趙壓低聲音,“質監站那邊我熟,送檢的樣品用最好的,實際供貨……您懂的。驗收的時候打點一下,現場隨機取樣,永遠取不到問題材料。”
周振邦拿起筆,在報價單上簽了字。
施工開始了。
為了趕在九月份開學前交付,工程隊日夜輪班。混凝土澆筑后養護時間不足,墻體抹灰厚度不均,防水層做得馬馬虎虎。
但外表看起來光鮮漂亮。
新校區按時完工。
剪彩儀式上,教育局局長帶著市領導來視察,對教學樓、宿舍樓、圖書館贊不絕口。
周振邦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那些穿著校服的學生,他們臉上洋溢著對新校園的期待。
他心里那點不安,被掌聲和閃光燈壓了下去。
三個月后,學校開學了。
三千多名學生搬進新校舍。
第一年相安無事。
第二年春天,龍城遭遇一場持續一周的降雨。
教學樓西側的外墻保溫層因為粘接不牢,大面積脫落。脫落的保溫板砸壞了樓下的自行車棚,幸好是半夜,沒人受傷。
學校找施工方維修。
周振邦派了工程隊去,把脫落的部分重新粘上,刷了層新涂料。
事情就這么過去了。
第三年冬天,特別冷。
宿舍樓的供暖系統因為管道材質不達標,多處爆裂。熱水噴涌,淹了三層樓。學生們半夜被驚醒,抱著被子往樓下跑。
維修花了二十萬。
周振邦從利潤里撥出這筆錢,沒覺得心疼。
二十萬,和八千萬利潤相比,九牛一毛。
直到第四年。
那是個周五下午,職業技術學院建筑工程系的學生正在三號教學樓五樓的一間專業教室上課。教室里三十多個學生,老師正在講結構力學。
講到一半,天花板傳來細微的“咔咔”聲。
老師抬頭看了看,沒在意。
幾分鐘后,聲音變大。
有學生說:“老師,好像有什么東西裂了。”
老師讓學生們先出去。
學生們剛起身,教室東北角的天花板整塊脫落!
混凝土樓板因為鋼筋強度不足、混凝土標號不夠,在長期荷載下,內部產生了肉眼看不見的裂縫。裂縫在潮濕環境里擴展,鋼筋銹蝕膨脹,最終導致保護層剝落。
脫落的不是石膏板,是實實在在的混凝土樓板,面積兩平米,厚十五公分。
重量超過七百公斤。
樓板砸下來,連帶砸斷了下方的一根混凝土梁。
梁斷了,樓板失去支撐,連鎖反應開始。
五樓的地板塌了,連帶著四樓的天花板一起塌。
四樓下面還有三樓。
像多米諾骨牌。
坍塌從東北角開始,向整個教室蔓延。
老師站在門口,嘶吼著讓學生快跑。
大部分學生沖出了教室。
但坐在東北角的那幾個學生,沒來得及。
一個叫林曉的女生,十九歲,建筑工程系大二學生。她成績很好,夢想是畢業后當一名結構工程師,設計永遠不會倒塌的房子。
樓板砸中她的頭。
顱骨粉碎。
腦漿和血濺在攤開的教科書上,那一頁講的是“鋼筋混凝土結構設計規范”。
坍塌持續了十秒。
教室變成了廢墟。
五個學生被埋在里面。
等救援人員扒開磚塊和混凝土,抬出來五具尸體。
林曉是其中之一。
她的右手還緊緊攥著一支筆,筆尖戳穿了掌心。
事故調查組進駐。
周振邦慌了。
他動用了所有關系,塞了五百萬,找了替罪羊——一個施工隊的工長,說他“偷工減料,擅自更改材料”。
工長被抓,判了七年。
振邦集團被罰款兩百萬,勒令整改。
周振邦本人,安然無恙。
他從這件事里學到了兩個道理:第一,只要錢到位,人命可以變成“操作失誤”;第二,利潤足夠高,風險就值得冒。
五條年輕的生命,換八千萬利潤。
值。
從那天起,他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
項目越做越大,從學校做到醫院,做到住宅,做到商業綜合體。
“優化”手段也越來越高明:不再簡單降低材料標準,而是在結構計算上做手腳——荷載取值卡下限,安全系數取最低,抗震等級按最低標準設計。
每棟樓省下的成本,都是純利潤。
那些住進他建的房子里的人,那些在漏水的教室里上課的孩子,那些在開裂的醫院里治病的病人,在他的世界里,漸漸變成了模糊的數字。
直到御景園出事。
周振邦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茶杯。
茶已經涼了。
他按下內線電話:“小劉,換杯熱的。”
秘書很快端著一杯新煮的咖啡進來,輕輕放在桌上,然后退出去。
周振邦喝了一口咖啡,苦澀在舌尖化開。
他想起林曉的母親。
事故發生后,那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來公司門口跪了三天,舉著女兒的照片,哭到昏厥。
周振邦讓保安把她拖走,塞了二十萬“人道主義補償金”。
女人把錢扔在他臉上。
后來她上訴,找了媒體,但所有報道都被壓下去了。
再后來,聽說她瘋了,住進了精神病院。
周振邦偶爾會想起她,但很快就會被兒子的成績單、公司的財務報表、新項目的規劃圖取代。
一條人命,二十萬。
五條人命,一百萬。
和他賺的錢相比,微不足道。
他放下咖啡杯,打開電腦。
郵箱里有幾十封未讀郵件,其中一封是兒子從瑞士寄來的,附件是最近一次滑雪比賽的照片。兒子站在領獎臺上,舉著獎杯,笑容燦爛。
周振邦看著照片,嘴角浮起笑意。
他回復郵件:“兒子真棒。爸爸以你為榮。下個月你生日,想要什么禮物?保時捷新款跑車怎么樣?”
點擊發送。
郵件飛向地球另一端。
他靠在椅背上,覺得有點累。
該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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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監獄。
林默的意識鎖定那個深紅光點。
周振邦。
罪惡值8600點。
十二年前,第一次為三千萬利潤偷工減料建造劣質校舍,導致五名學生死亡。
第一次惡行,源于對金錢的貪婪和對生命的徹底漠視。
他用劣質的鋼筋水泥,埋葬了五個年輕人的未來,然后拿著沾血的錢給兒子買跑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