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鈺呆住了。
她仰著小臉,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張,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
可下一秒,我就后悔了。
我不是后悔向習鈺告白,而是后悔自已差點兒傷害她。
對她說的那些話,不過是一次病急亂投醫(yī)而已。
就像一個在荒野里游蕩了太久、餓瘋了的孤魂野鬼,看見一盞亮著燈的屋子,就迫不及待地想鉆進去,哪怕那盞燈本就不該屬于自已。
剛才那一瞬間,我被雨澆透的心太冷,太需要一個溫暖的巢穴。
而習鈺,恰好就在那里。
現(xiàn)在冷靜下來,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已錯得有多離譜。
“對不起,”我松開她,后退半步,“剛才……就當我是被鬼上身了吧。”
說完,我在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低著頭。
“你這撤回就不能慢一點兒嗎?”習鈺站在我旁邊,雙手叉腰,嘟著小嘴:“至少也讓我激動地答應(yīng)下來,然后你再說分手也行啊。
讓我體驗一下當你女朋友是什么感覺,哪怕只有幾秒鐘。”
我愣了一下。
原以為她會哭著吵鬧,結(jié)果是這種反應(yīng)。
不過這也就是她。
我苦笑:“這對你不公平。”
她伸手,輕輕捧起我的臉,用袖子擦拭我臉上的雨水,“其實你知道我不會在乎。
哪怕是假的,哪怕你把我當成艾楠的替身,當成情感空窗期一個可有可無的性欲發(fā)泄工具,我也不在乎。
我要的是你。”
我看著她。
那雙眼睛里盛滿了干凈得讓人自慚形穢的光。
心里的愧疚翻江倒海涌上來。
我伸出手,一把將她緊緊抱進懷里,用力地,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習鈺,對不起……我剛才差點兒對你做了一件不可饒恕的錯事。”
“不。”
她輕輕撫摸著我的頭發(fā)。
“我很開心。”
“你知道嗎?我以前其實很忐忑,不知道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樣的存在,還能不能走進你的心里。”
“可你今天能來找我,哪怕只是沖動,也說明我在你心里還是有一席之地的。”
“只不過占據(jù)的空間小了點而已。”
她再次捧起我的臉,看著我的眼睛。
酒吧昏黃的燈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里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清澈得能映出我此刻狼狽不堪的倒影。
“顧嘉,我不知道你剛才去干什么了。”
“但當你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的靈魂不在了,回來的只是一個軀殼。”
“這里,”她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戳了戳我的胸口,“也碎了。”
“但我很開心你能來找我,來找我療傷。”
“如果你的靈魂無處安放,那就來到我身邊吧。”
“讓我陪著你。”
“哪怕某一天,你的靈魂會帶著你的肉體飄向遠處,離我而去。”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干凈又純粹的靈魂,像溫暖的太陽,毫不吝嗇地照在我骯臟且卑劣的靈魂上。
讓我無地自容。
那一瞬間,我想逃。
可環(huán)顧四周,這昏暗嘈雜的酒吧,這濕漉漉的夜晚……
我忽然明白,自已已經(jīng)無處可去了。
……
深夜。
我躺在習鈺家的床上,看著窗外朝天門碼頭的夜景。
雨停了。
江對岸的燈火像碎了一地的金子,在水面上晃動。
習鈺躺在我懷里,睡得很熟。
今晚我們沒有再做愛。
只是這樣安靜地抱著。
像兩只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小動物。
我側(cè)過頭,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睡臉。
卸了妝,皮膚白皙干凈,睫毛很長。
干凈。
純潔。
這張臉,以及這張臉下面的靈魂,干凈純潔得……讓我自慚形穢。
她是一個好女孩。
而我……
只是一個令人作嘔的爛人。
……
第二天早上。
我早早起來,走進廚房做早餐。
早餐做好,她還在睡。
昨晚她陪著我喝了不少酒,一套宿醉小流程走下來,估計得睡到中午才能醒來。
給她蓋好被子,我便出門去上班。
半小時后。
車子開進公司地下停車場。
我剛推開車門下來,就聽見旁邊傳來“嘀嘀”兩聲喇叭。
轉(zhuǎn)過頭,我那輛黑色的坦克300正緩緩開進來,朝著我這邊打了兩下雙閃。
車子停在我旁邊的車位。
俞瑜從車上下來。
看見我,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慣常的、帶著點調(diào)侃的笑:“喲,顧總今天來公司來得挺準時啊。”
我笑了笑,沒說話,轉(zhuǎn)身朝電梯走去。
俞瑜鎖上車,快步追上來,“昨晚打電話有什么事嗎?我昨晚有點兒事,忘了給你回電話。”
“沒事。”
我們走到電梯前。
我伸手按下上行按鈕。
電梯數(shù)字緩慢跳動。
俞瑜忽然開口:“顧嘉。”
“嗯?”
“不知道為什么,我感覺我們……好像在漸行漸遠。”
我心口一顫,但臉上還是擠出個笑:“沒有吧?我覺得一切照舊。”
“叮。”
電梯到了。
門緩緩打開。
我們走進去。
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
金屬墻壁映出我們的身影……她站在這頭,我站在那頭。
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
誰也不說話。
電梯下到一樓,“叮”一聲再次打開。
外面等電梯的人群涌了進來。
“讓一讓!”
“借過借過!”
我被擠到角落里,俞瑜也被推到了另一邊。
我們隔著攢動的腦袋,隔著那些陌生的肩膀和后背,看向彼此。
電梯緩緩上升。
人太多,空氣有點悶。
像有什么東西,正在我們之間,無聲地斷裂。
二樓,三樓……不斷有人下電梯。
人越來越少。
到了十八樓,俞瑜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但最終,她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走出了電梯。
門重新合上。
電梯繼續(xù)上升。
現(xiàn)在,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叮。”
二十三樓到了。
門一打開,嘈雜的聲音就涌了進來。
電梯門口堆滿了桌椅、辦公設(shè)備和綠植,像走進了一個迷宮。
我側(cè)著身子,繞過一張還沒拆封的辦公桌,繞過兩盆一人高的發(fā)財樹,繞過堆成小山的打印機包裝箱,好不容易走進公司。
一進去,就見公司的人全都在。
搬椅子的,拆箱子的,忙得熱火朝天。
陳成也在。
我走過去,問:“什么情況?”
“這些東西昨晚就運來了,大家一聽辦公室要開始布置了,今早就全都跑來,想占個好位置。”
陳成指了指我們的辦公室。
“咱倆的辦公室已經(jīng)布置好了,走,去看看喜不喜歡。”
我跟著他走過去。
還沒走進去,只是隔著玻璃墻看了一眼,我就愣住了。
喜歡。
這布置……簡直布置到了我心坎里。
既有辦公室該有的嚴肅與簡潔。
角落里擺了一張米色的單人沙發(fā),旁邊立著一盞線條柔和的落地燈,墻角還有一盆郁郁蔥蔥的琴葉榕。
嚴肅中透著一絲家的溫暖。
這簡直……完全戳中了我的審美。
我推開門走進去。
我在那張辦公椅上坐下,轉(zhuǎn)了一圈。
“滿意嗎?”陳成靠在門框上,笑瞇瞇地問。
“滿意。”
“我就知道你會滿意,”陳成笑得意味深長,“畢竟這可是俞瑜親自上門,給你布置的。”
“俞瑜?”
“這些東西昨晚送來的時候,已經(jīng)下班了。”陳成感慨說:“她一直留在公司,把你的辦公室布置好,晚上八點多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