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元慶頹然坐下,眼中滿是不甘。
他知道幕僚說的是實情。
一場串聯和向巡撫衙門的集體“陳情”開始在暗流涌動。
于景安這石破天驚的一手,如同在四川官場投下了一顆巨石,激起的波瀾遠超想象。
從此四川無人不知于景安,再也沒有人敢小瞧和敷衍他。
之前有人說于景安,會說姜驚鵲那個師父。
沒錯,姜驚鵲的名聲比于景安大的多。
而現在,于景安的名號已經起來了,已經無人再把姜驚鵲的名頭掛在前頭了,當然是在官場。
民間姜驚鵲的名聲更大,川蜀至孝小三元,再加上他跟淑渝郡主的花邊新聞,他是說書的最愛,也是普通百姓中的天選之子,爽文男主。
“瘋了!簡直是瘋了!”布政使司衙門里也議論紛紛。
“釜底抽薪,以退為進,背后有高人指點啊!”按察使司內,盧綸放下茶盞,眼神銳利,他雖看不起于景安出身,但不得不承認這招玩得漂亮且狠辣。
他看的明白,于景安不可能長期這么干下去,目的還是要立威,要拿捏住自己衙門屬官,把給自己添堵的同僚威風打下去。
“這…這成何體統!一個衙門全換了人?朝廷規制何在?王撫臺,此事您可不能不管啊!”
巡撫王??端坐上首,聽著下屬們七嘴八舌的匯報和抱怨,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波瀾起伏。他當然知道于景安這一手是沖誰來的——既是打那些怠慢者的臉,也是在逼他這位巡撫表態!
他的治下出了這種事,他作為一省封疆必須要處理妥當,這是他的職責,否則他自己的考評上就會留下一句,萬一哪個惡毒的御史彈劾他,不堪大用,無統御一省之才。
他的事兒就大了。
于景安果然如姜驚鵲所料,把“欠人情”的梯子遞到了他腳下,只是這梯子,接起來也扎手。他需要權衡利弊,如何在平息風波的同時,又能讓于景安承他的情,而不是自己欠于景安的情。
消息自然也傳到了楊廷和耳中。
“哈哈哈!好!痛快!痛快!”笑聲在寂靜的院中回蕩,帶著幾分蒼涼,更多的是激賞和快意。
“此子,果是吾定準之良駒,大明未來之砥柱,他到哪里,哪里起風云,風從虎云從龍,真是期待他入了官場是何等模樣,也不知道老夫有沒有這個命能見到?”
“老爺是說于景安?”匯報消息的老仆問道。
“呵,于景安哪有這等本事,是背后謀劃的高人……唉,真恨不得再年輕三十年。”楊廷和嘆了氣,微微閉上了雙眼。
正當成都城內因學政衙門大換血而沸沸揚揚。
成都城外十里長亭處,張洪手執拂塵,面朝北方,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城府更淺的高凌峰按著繡春刀柄,目光緊盯著官道盡頭,胸膛起伏劇烈。
“來了!”一名眼尖的錦衣衛小旗低呼。
官道盡頭,煙塵漸起。
一隊鮮衣怒馬、氣勢煊赫的皇家儀仗緩緩映入眼簾,繡著團龍的金黃旗幟招展,開道的凈鞭聲清脆響亮傳得極遠。
為首的,是數名身著大紅蟒衣、氣度威嚴的大珰。
張洪與高凌峰同時一愣。
這規格有些高,自己配嗎?
但他們此時也只能帶著疑惑,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
“臣(奴婢)張洪(高凌峰),恭迎天使!”
儀仗隊在不遠處停下,一位中年太監在兩名小太監攙扶下,步下馬車。掃過跪伏在地的眾人,最后落在張洪和高凌峰身上,他從身旁小太監捧著的金漆托盤上,鄭重取過一卷明黃色的圣旨。
“圣旨到——四川鎮守太監張洪、錦衣衛成都衛所正千戶高凌峰接旨!”
“臣(奴婢)張洪(高凌峰)恭聆圣諭!”兩人齊聲應道,頭顱深深叩下。
天使展開圣旨,用洪亮而極具穿透力的嗓音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朕膺昊天之眷命,統御萬方,深維宮禁之重,拱衛之嚴,所賴忠勤,以資臂助。茲有爾四川鎮守太監張洪,夙著勤慎,辦事實心,于川省苗亂及地方庶務,多有襄贊,忠悃可嘉。特擢爾入司禮監隨堂太監,俾參機務,著即馳驛還京,聽候任用,勿得稽遲!
爾錦衣衛成都衛所正千戶高凌峰,勇略素著,偵緝有功,前番密報,克盡厥職。著即調入北鎮撫司,授理刑千戶,欽承朕命,克效忠勤,用副委任!
欽此!
“臣(奴婢)張洪(高凌峰)……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圣旨宣讀完畢的剎那,巨大的喜悅淹沒了張洪和高凌峰。
張洪叩首謝恩,他,謀劃的賭局贏了!
上奏沒爹的姜驚鵲,為父揮刀。
靠著欺君,贏了!
靠著欺君,君父得知他欺君,贏了,這種操作,他張洪可以吹一輩子。
就在鎮守太監裁撤的當口,他得到了新的出路,得到了向上的道路。
這一刻他泣不成聲,只能一遍遍地叩頭,表達著對皇恩浩蕩感激涕零。
高凌峰同樣激動得渾身發抖。
北鎮撫司理刑千戶!
直屬陸炳管轄,而陸炳是皇上從安陸帶進京的腹心,四舍五入他陸炳就是皇上的腹心,他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再抬起頭時,眼中已是赤紅一片。
兩人抬頭目光交匯,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那份賭贏了天下的激動與慶幸。
他們的謀劃,成功了!
這條攀附新貴、押注帝心的險路,走通了!
宣旨太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張公公,高千戶,皇恩浩蕩,速速起身準備吧。陛下在京,還等著張公公回去效力。高千戶,北鎮撫司的腰牌印信,待你抵京后自有人交接。”
“是!是!奴婢(臣)遵旨!謝天使提點!”
兩人慌忙起身,張洪甚至有些踉蹌,被身邊的小太監趕緊扶住。
“你們可知姜驚鵲,姜敏行在何處?”
“姜,姜驚鵲?天使如何知道他?找他何事?”張洪很迷惑。
“自然是有旨意,不然你以為你二人配的上……”宣旨太監指了指身后的儀仗。
張洪和高凌峰瞬間駭然,又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