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4月26日,星期六。
對于莫斯科的大多數市民來說,這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春日周末。
陽光明媚,微風和煦,人們在阿爾巴特大街上悠閑地散步,孩子們在公園里追逐著鴿子,一切都顯得寧靜而祥和。
然而,在這片寧靜的表象之下,一股看不見的、致命的陰云,正從帝國遼闊疆域的西南腹地——二毛(烏克蘭,以后使用這個,不然容易屏蔽)加盟共和國的北部,悄然升起,并隨著西風,無聲地、不可逆轉地,向著整個歐羅巴大陸,乃至全世界,彌漫開來。
最初的跡象,來自遙遠的瑞典。
4月28日,瑞典福什馬克核電站的輻射監測系統,突然響起了刺耳的警報。工作人員驚恐地發現,他們廠區周圍空氣中的放射性粒子含量,超過了正常值的數倍。
起初,他們以為是自己的核電站發生了泄漏,但在經過了緊急的、全面的自查后,卻發現一切正常。
緊接著,芬蘭、挪威、丹麥……越來越多的北歐國家,報告了同樣詭異的“輻射異常”。
一股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真實存在的放射性塵埃,像一個來自地獄的幽靈,正籠罩在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上空。
恐慌,開始蔓延。
直到兩天后,當鷹醬的偵察衛星,將其高分辨率的鏡頭,對準了那片位于二毛普里皮亞季河畔的、名為“切爾諾貝利”的區域時,全世界才終于看到了那幅如同末日般的、令人窒息的景象。
一座巨大的核反應堆廠房,已經不復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炸開的、深不見底的、如同火山噴發口般的巨大窟窿。暗紅色的、高達上千度的石墨堆芯,正暴露在空氣中,熊熊燃燒,如同一只凝視著天空的、邪惡的魔眼。一股肉眼可見的、夾雜著致命放射性物質的藍色煙柱,從“魔眼”中噴涌而出,直沖云霄,在平流層中,形成了一片巨大而又詭異的、彩色的云。
災難的真相,再也無法被掩蓋。
在巨大的國際壓力之下,莫斯科方面終于不再沉默。
官方的塔斯社,用一種極其簡短、輕描淡寫的口吻,向全世界發布了一則簡訊:“……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的一個反應堆發生事故,造成部分廠房損壞。目前,事故處理工作正在進行中,已有兩名工作人員在事故中喪生……”
然而,這份避重就輕的官方通報,非但沒有平息恐慌,反而像一滴水滴進了滾燙的油鍋,瞬間引爆了全世界的輿論。
在盧比揚卡廣場2號,那座氣氛永遠冰冷的克格勃總部大樓內,迪米特里·波波夫上校,正站在第八總局局長克留奇科夫中將的辦公室里。
他的面前,擺著一份剛剛由第五總局(負責國內反顛覆)和邊防軍總局聯合提交的、蓋著“最高絕密”紅色印章的緊急報告。報告的內容,遠比塔斯社那份輕飄飄的通稿,要沉重一萬倍。
“……事故發生后的36小時內,由于基輔地方當局的遲鈍和官僚主義,距離核電站僅三公里的普里皮亞季市,五十萬居民,未接到任何撤離通知。當地甚至還為孩子們舉辦了‘五一’節前的慶典游行。他們完全暴露在了致命的輻射塵埃之下……”
“……第一批趕到現場的消防員,在沒有任何防護措施的情況下,直接沖上了燃燒的反應堆頂部。他們用血肉之軀,阻止了大火向鄰近的三號反應堆蔓延。但在數小時后,他們全部因為急性放射病,倒在了自己的崗位上。他們是英雄,但他們也是無知的犧牲品……”
“……根據科學院的初步估算,四號反應堆堆芯中,至少有超過五十噸的、包含著钚、銫、鍶等劇毒放射性元素的核燃料,被拋入了大氣。其釋放的輻射總量,相當于廣島原子彈的四百倍以上……”
“……為了撲滅石墨大火,并封住那個不斷向外噴射死亡射線的‘火山口’,我們唯一的選擇,就是‘填埋’。在接下來的幾周內,我們將需要征召至少六十萬名軍人和預備役人員,他們將駕駛著直升機,冒著生命危險,向那個敞開的堆芯,投擲數千噸的沙子、硼砂和鉛塊。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將在未來的幾年內,因為承受了過量的輻射,而死于癌癥和各種并發癥。他們將被歷史,稱之為‘清理人’(Liquidator)……”
報告的最后,是一份由國家計劃委員會連夜趕制出的、觸目驚心的財政損失評估。
“……為了徹底封存被摧毀的四號反應堆,我們必須在其上方,建造一座巨大的鋼筋混凝土掩體,也就是所謂的‘石棺’。這座‘石棺’,將耗費超過七十萬立方米的混凝土和數萬噸的特種鋼材。其直接建造成本,將超過二十億盧布。”
“為了處理后續的核污染、對數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進行凈化、為數百萬受災民眾提供醫療和補償……我們預計,在未來的十年內,整個國家,將為這次事故,付出至少一千八百億盧布的、直接的經濟代價。”
一千八百億盧布!
這個數字,像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地砸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對于一個經濟早已在與鷹醬的軍備競賽和阿富汗戰爭的泥潭中被拖得千瘡百孔的帝國來說,這筆天文數字般的“賠款”,無異于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也是最沉重的一根稻草。
“這就是‘公開性’帶來的代價嗎?”克留奇科夫中將疲憊地靠在椅背上,他那張總是如同冰山般冷峻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迷茫和動搖,“我們試圖向人民展示我們的坦誠,結果,卻向全世界,暴露了我們最致命的傷口。”
他的信仰,出現了動搖。
迪米特里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個經濟問題,更是一個政治問題。
一個足以動搖國本的、巨大的政治炸彈。
因為那個被炸毀的反應堆,位于二毛的土地上。那些第一批沖向火場的消防員,是二毛人。那些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帶著孩子在輻射塵中游行的市民,是二毛人。那片將被永久污染、無法耕種的肥沃黑土地,也是二毛的土地。
而做出決策、掩蓋真相、并最終導致災難失控的官僚,卻遠在莫斯科。
一種被犧牲、被欺騙、被拋棄的巨大憤怒,正在二毛人民的心中,瘋狂地滋生、蔓延。
“……根據我們在基輔的情報網絡報告,”迪米特里翻到了報告的附錄頁,聲音低沉地念道,“當地的民族情緒,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漲。‘莫斯科的官僚,用二毛人的鮮血,來填補他們的錯誤’、‘我們不能再讓我們的土地,成為帝國的核垃圾場’……之類的口號,已經開始在基輔的大學和工廠里,半公開地流傳。”
那道曾經牢不可破的、連接著各個加盟共和國的信仰紐帶,在切爾諾貝利那致命的輻射光芒之下,已經,出現了一道微小、但卻在不斷擴大的、致命的裂痕。
切爾諾貝利的陰云,不僅籠罩在二毛的土地上,更籠罩在了克里姆林宮的紅墻之內。
一場關于帝國未來命運的、無聲的戰爭,正在最高決策層內部,以前所未有的激烈程度,進行著。
“我們必須削減開支!立刻!馬上!不惜一切代價!”財政部長在政治局的擴大會議上,揮舞著一份赤字驚人的財政報告,聲音嘶啞地咆哮著,“國家已經沒有錢了!如果不能在三個月內,籌集到足夠的資金,投入到切爾諾貝利的救災工作中,整個二毛,甚至整個東歐,都將陷入一場無法控制的人道主義災難!到那時,倒下的,將不僅僅是一個核電站,而是我們整個聯邦!”
“削減?怎么削減?”國防部長,聯邦元帥索科洛夫,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他那張布滿戰爭創傷的臉上,寫滿了憤怒,“鷹醬的‘星球大戰’計劃,已經箭在弦上!他們的‘阿利·伯克’級驅逐艦,即將下水!他們在歐羅巴,部署了潘興II型中程彈道導彈!而你現在,要我削減國防開支?這是在邀請敵人,來參加我們的葬禮!”
“元帥!你所謂的‘敵人’,并沒有在威脅我們的生存!但切爾諾貝利那個正在燃燒的‘魔鬼’,卻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殺死我們的人民,都在毒害我們的土地!”
爭吵,無休無止。
一方,是堅持必須維持與鷹醬戰略平衡的軍方強硬派。
而另一方,則是認為必須優先解決國內經濟和民生問題的改革派。
最終,那個額頭上帶著獨特胎記的男人,做出了最后的裁決。
“聯邦的利益,高于一切。而聯邦的利益,首先,是人民的利益。”戈爾巴喬夫的聲音響起,“我同意財政部的意見。從今天起,所有非緊急的、耗資巨大的國防項目,全部凍結!將所有的資金和資源,集中起來,優先用于切爾諾貝利的救災和善后工作。”
“這……這是在自毀長城!”索科洛夫元帥失神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什么。
它意味著,聯邦海軍那剛剛才初具雛形的航母之夢,碎了。
它意味著,那些停泊在尼古拉耶夫港的、耗費了無數心血的鋼鐵巨獸,將永遠沒有機會,揚帆出海。
迪米特里·波波夫上校,此刻正坐在盧比揚卡一間戒備森嚴的檔案室里。
作為一名在龍國“虎口脫險”并帶回了重要情報的“英雄”,他被委以重任,加入了由克格勃、總參謀部和國家計劃委員會聯合組成的“切爾諾貝利事件國家安全影響評估小組”。
這個身份,為他接觸到最高級別的決策文件,提供了最完美的掩護。
他的面前,擺著一份剛剛由政治局下發的、蓋著“絕對機密”印章的紅頭文件。
文件的標題,冰冷而又殘酷——《關于在緊急狀態下對部分國家重點項目進行封存及資產再評估的秘密決議》。
他的目光,直接跳過了那些關于航天飛機和激光武器的段落,最終,鎖定在了那段最關鍵的文字上:
“……命令:自即日起,永久凍結‘1143.5工程’(瓦良格號)及‘1143.7工程’(烏里揚諾夫斯克號核動力航母)的后續所有財政撥款。考慮到上述項目已對國家財政構成沉重負擔,且其軍事價值在‘新思維’戰略下有待重新評估,特此授權二毛加盟共和國部長會議及黑海造船廠,在確保不泄露核心軍事機密的前提下,可對上述‘未完成資產’,進行獨立的、以‘創匯’為目的的商業化處理……”
迪米特里的心臟,猛地一跳!
“獨立的……商業化處理……”
他知道,這句看似平淡的官僚辭令背后,隱藏著一個何等驚人的信號!
這意味著,莫斯科,已經正式地、以書面的形式,放棄了對“瓦良格”號的所有權和控制權!
它不再是國之重器,它變成了一件可以被討價還價的、待價而沽的“商品”!
而它的所有者,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紅色帝國,而是那個急需用錢、并且對莫斯科充滿了怨恨的、地方色彩濃厚的二毛!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臺特制的微型相機,將這份文件的核心內容,完整地拍攝了下來。
當天夜里,莫斯科河畔,一家不起眼的二手書店。
迪米特里像往常一樣,將一本他剛剛“讀完”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賣給了書店的老板。
沒有人知道,在那本書厚重的硬殼封面夾層里,藏著那片足以改變未來世界海軍格局的、小小的縮微膠卷。
西山,那間熟悉的辦公室。
當那份來自莫斯科的、經過了層層轉譯的情報,被擺在姜晨和老劉的面前時,已經是切爾諾貝利事件發生后的第三個月。
辦公室里,沒有開燈,只有一盞小小的臺燈,散發著昏黃的光。老劉戴著老花鏡,逐字逐句地,將那份情報,輕聲地念了出來。
“……永久凍結撥款……授權二毛……獨立進行商業化處理……”
當最后幾個字,從老劉的口中念出時,整個辦公室,陷入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姜晨靜靜地坐在沙發上,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茶杯,緩緩地放下。茶水,已經涼透。
他知道,自己等待了許久的、那個千載難逢的、足以改變歷史走向的——“奇點”,終于到來了。
切爾諾貝利的悲劇,對于全世界來說,是一場巨大的災難。
但對于“熊貓”計劃來說,它卻像一陣最強勁的寒流,完美地、甚至可以說是超額地,催生了他們所需要的一切條件。
它徹底摧垮了聯邦的經濟,讓莫斯科再也無力供養那些吞金的巨獸。
它也徹底點燃了二毛的離心之火,讓他們對那些來自莫斯科的“遺產”,充滿了厭惡和鄙夷。
曾經被視為無價之寶的國之重器,如今,在他們眼中,只是一堆急于出手、換取救命錢的廢銅爛鐵。
“是時候了。”姜晨緩緩地開口,打破了沉默。
老劉摘下眼鏡。
“是的,是時候了。”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馬卡洛夫那條線,徐航已經鋪墊了很久。對方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我們這筆‘救命錢’。而莫斯科那邊,索科洛夫元帥已經被戈爾巴喬夫解除了國防部長的職務,整個軍方強硬派,群龍無首,自顧不暇。沒有人,會再有精力,來阻止一筆關于‘廢鐵’的交易。”
他站起身,走到那臺電話前。他的動作,沒有絲毫的猶豫。
他知道,自己即將撥出的這個電話,將啟動一張布局已久、牽動著無數人心弦的巨大網絡。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線路的那一頭,是遠在萬里之外、黑海之濱的尼古拉耶夫。
老劉沒有說任何多余的話,他的聲音,簡潔、冰冷。
“熊貓,可以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