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么?”昭明帝皺眉。
裴晏清直起身,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回陛下,這些,是禮部尚書王瑞,與陸寒琛陸將軍近月來往的‘家書’。”
王瑞與陸寒琛的臉色,在聽到“家書”二字時,同時劇變!
“一派胡言!”陸寒琛厲聲喝道,“本將與王尚書議論的皆是朝堂公事,何來家書?裴晏清,你休要血口噴人,轉移視線!”
“是不是血口噴人,念出來,大家聽聽便知。”裴晏清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看向昨夜那位錦衣衛指揮使李虔,李指揮使立刻心領神會地出列,跪地道:“陛下,昨夜臣奉旨搜查國公府,并未發現任何軍鹽。反倒是裴世子,主動交出了一個紫檀木盒,盒中之物,正是這些密信。”
昭明帝眼中精光一閃:“念!”
“是!”
李指揮使接過信函,展開第一封,高聲念道:
“‘陸兄親啟:通州水匪實乃王家豢養之私兵,已安排妥當,待國公府糧船一到,即刻動手,務必做得像真匪,不留活口!事成之后,鹽鐵之利,你我二八分成……’禮部尚書王瑞,親筆!”
“轟!”
朝堂之上,宛如炸開一個驚雷!
王瑞兩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臉上血色盡褪,汗如雨下。
陸寒琛也是瞳孔驟縮,但他反應極快,立刻指著裴晏清怒吼:“偽造!這是偽造!陛下明察,這是他為了脫罪,偽造的信件!”
李指揮使面無表情,繼續念第二封:
“‘王兄:所供兵器已由京畿大營心腹送至,皆是軍中制式,切記用后銷毀。另,嫁禍裴晏清私吞軍鹽之事,需做得天衣無縫。偽造之密信已備好,待時機一到,便可憑此信,將其打入萬劫不復之地!’京畿大營指揮使陸寒琛,親筆!”
這一下,連呼吸聲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陸寒琛。
前一刻,他還義正辭嚴地指控別人叛國,下一刻,他自己栽贓陷害的親筆信就被當庭念了出來!
這臉打的,簡直是又快又狠又響亮!
“不……不是我!這不是我寫的!”陸寒琛徹底慌了,指著裴晏清,狀若癲狂,“是你!裴晏清!是你模仿我的筆跡!陛下!臣冤枉啊!”
“陸將軍莫急。”裴晏清又是一聲輕咳,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信件可以偽造,人證……總做不了假吧?”
他話音剛落,殿外傳來沉重的鎖鏈拖地之聲。
幾名錦衣衛押著數名被堵著嘴、渾身是傷的“水匪”走了進來。
李指揮使冷聲道:“陛下,這些人,乃是王尚書的私兵。據他們招供,通州劫糧一案,正是奉王尚書之命,持陸將軍提供的兵器所為。所有供詞,畫押在此!”
說著,又一份供狀呈了上去。
王瑞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癱軟在地,嘴里只會喃喃著:“完了……全完了……”
陸寒琛的臉色已是一片死灰。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做得如此周密,怎么會一夜之間,所有證據都落到了裴晏清手里?!
然而,裴晏清的攻擊,還遠未結束。
他再次轉向龍椅,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雖然依舊帶著病氣,卻充滿了凜然正氣:“陛下!陸將軍與王尚書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不惜冒著抄家滅族的風險來構陷臣?無非,是因臣奉旨掌管的鹽鐵專賣,觸動了他們的利益!”
“臣執掌鹽鐵專賣三月,不敢有絲毫懈怠。這是國公府這三月來,所有鹽鐵交易的賬本,每一筆收入,每一筆支出,以及上繳國庫的稅銀,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隨著他的話音,兩名內侍吃力地抬上兩大箱沉甸甸的賬冊,放在大殿中央。
“請陛下過目!”裴晏清朗聲道,“國公府從未偷稅漏稅,反而因整頓鹽務,打擊私鹽,為朝廷增加了三成以上的賦稅!總計,一百八十二萬兩白銀!”
一百八十二萬兩!
這個數字一出,滿朝文武,包括龍椅上的昭明帝,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短短三月,就為國庫增收近兩百萬兩!這是何等驚人的功績!
“臣為國庫增收,斷了某些人借私鹽中飽私囊的財路,這才招致他們瘋狂的報復與構陷!”裴晏清的目光如利劍一般,直刺面如死灰的陸寒琛,“他們一面買通說書人,散播國公府‘與民爭利’的謠言;一面又用摻了巴豆的毒糧毒鹽毒害百姓,欲將罪名嫁禍于臣!若非臣提前察覺,及時應對,如今的京城,早已是民怨沸騰,后果不堪設想!”
他每說一句,陸寒琛的臉色就白一分。
裴晏清向前一步,雖然身形依舊孱弱,氣勢卻已然攀至頂峰,如一座不可撼動的高山。
“陸將軍指控臣私截軍鹽,更是天大的笑話!”他冷笑一聲,“真正的軍鹽,就在城西陸府的私倉之中!李指揮使,想必你的人,已經搜出來了吧?”
李指揮使立刻應聲:“回陛下,昨夜臣等撤離國公府后,便持世子提供的地圖,連夜突襲了陸府私倉,起獲北境軍鹽三萬石,人贓并獲!”
“噗——”
陸寒琛再也承受不住這接二連三的重擊,猛地噴出一口血來,高大魁梧的身軀晃了晃,用刀鞘杵著地面才勉強沒有倒下。
他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裴晏清,那眼神里充滿了怨毒、震驚,和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敗了。
一敗涂地。
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計策,在對方面前,竟像孩童的把戲一般,被輕而易舉地撕碎,然后,被對方用他自己的武器,將他釘死在了恥辱柱上!
從構陷通敵,到結黨營私,私蓄兵馬,侵吞軍資,毒害百姓……一樁樁,一件件,鐵證如山!
整個太和殿,靜得落針可聞。
群臣看著殿中那副慘烈的景象:一個癱軟如泥,一個嘔血當場,而那個始作俑者,那個病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的國公府世子,卻只是平靜地站在那里,仿佛剛剛掀起的滔天巨浪,與他沒有半點關系。
這份反差,讓人不寒而栗。
“好……好一個請君入甕,好一個將計就計!”昭明帝終于開口,聲音里壓抑著雷霆之怒,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殿下的陸寒琛與王瑞,眼神冰冷得像是要將他們凍結。
“陸寒琛,王瑞,你們……還有何話可說?”
“陛下……饒命……臣……臣是一時糊涂啊!”王瑞涕淚橫流,不住地磕頭。
陸寒琛卻只是慘然一笑,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他抬起頭,最后看了一眼裴晏清,那雙桃花眼里,依舊是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仿佛在憐憫一只不自量力的螻蟻。
“來人!”昭明帝怒喝,“將陸寒琛、王瑞,剝去官服,打入天牢,聽候三司會審!”
“陛下饒命啊——!”
在王瑞凄厲的求饒聲中,如狼似虎的殿前衛士沖了上來,粗暴地扯下兩人的官帽官服,將他們拖了出去。
一場驚心動魄的朝堂對峙,以一種摧枯拉朽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風波平息,裴晏清那緊繃的氣勢瞬間卸去,他又變回了那個弱不禁風的病秧子,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剛才那一番話,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裴愛卿。”昭明帝看著他,眼神復雜無比,既有贊賞,又有忌憚,“你……有功于社稷。先回去好生休養吧,賞賜……隨后就到。”
“臣……謝陛下隆恩……”
裴晏清躬身行禮,在信步的攙扶下,一步一步,緩慢而又堅定地,走出了太和殿。
殿外的陽光,有些刺眼。
他微微瞇起眼,抬手擋在額前,唇角,終于勾起了一抹無人察覺的微笑。
國公府。
與太和殿上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肅殺不同,府中庭院深深,草木扶疏,一派世家大族的寧靜悠然。裴晏清緩步踏入垂花門,清晨的陽光透過繁茂的枝葉,在他那身天青色的常服上灑下斑駁的光影,襯得他本就蒼白的臉色愈發透明,仿佛一尊易碎的玉雕。
府中下人見到他,無不躬身斂目,眼中是比往日更甚的敬畏。世子爺昨日還身陷囹圄,今日便在朝堂之上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將不可一世的陸將軍和禮部尚書一舉打入天牢。這等雷霆手段,早已在府內悄然傳開,再無人敢將他視作那個只能臥床休養的病弱世子。
裴晏清對這些目光恍若未聞,他行至正院,卻沒有看到意料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世子妃呢?”他駐足,聲音不大,卻讓周遭的空氣都為之一靜。
白芷快步從廊下迎出,屈膝行禮,面上帶著幾分憂色:“回世子爺,天還未亮時,大夫人的風寒突然加重了,咳得厲害。世子妃……一直在榮安堂里頭伺候著,不曾合眼。”
裴晏清墨眉微蹙,榮安堂是大夫人宋氏的院落。他點了點頭,一言不發,轉身便朝榮安堂的方向走去。信步連忙撐開一把素面油紙傘,為他擋去那不算熾烈的日光。
還未走近榮安堂,一股濃郁的藥味便迎面撲來,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婦人間的爭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