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殿的死寂,在鏡心明智流陣營里,化為一片灼人的恥辱與冰寒的恐懼。
鏡心明智流的館主、師范巖崎清一郎端坐在陣營最前方,身姿筆挺如松,寬大的藏青色道服下,拳頭卻已捏得指節發白。
面金遮掩了他鐵青的臉色,但那雙透過面金細格凝視賽場的眼睛,卻燃燒著屈辱的火焰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駭然。
高橋龍一,他的副師范,關西有數的好手,浸淫七曜突近二十年,竟在一記平平無奇的直刺下,像孩童的玩具般被輕易點飛,癱軟如泥!
巖崎看得分明,在雙刀接觸的剎那,高橋的“力”瞬間潰散了,仿佛積雪遇見熾陽。
羅南的那一刺,精準、穩定、后發先至,帶著一種漠視一切技巧變化的勢,近乎于道。
“巖崎師范!”身后傳來門生壓抑著驚怒的低語,“高橋師兄他……”
“抬下去,仔細照料。”巖崎的聲音低沉沙啞,竭力維持著平靜,“不許喧嘩,亂我軍心。”
他的目光掃過對面柳生道場那孤零零的兩人陣營。
黑衣的羅南正淡然安坐,白衣的柳生雪侍立一旁,兩人之間流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與安定,與己方陣中的躁動惶然形成刺眼對比。
“第一場,柳生新陰流,羅南,勝!”裁判的宣判聲再次響起,打破了凝固的氣氛,卻也引燃了觀眾席竊竊私語的浪潮。
“一招,僅僅一招?”
“鏡心明智流的副師范,竟然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那羅南用的……真的是劍道嗎?”
種種議論,如同細針般扎進巖崎的耳中。
他感到四周其他甲類道場投射來的目光,有幸災樂禍,有凝重審視,更多的是對柳生道場那深不可測實力的重新評估與忌憚。
就在這時,幾名工作人員引著三位身著不同家紋道服的身影,悄然來到鏡心明智流陣營側后方的預留席。
正是昨夜與巖崎密談的盟友:直心影流直心館師范松平重義、心形刀流心形館師范伊集院忍,以及二天一流武藏館的師范代吉岡秀信。
昨夜,正是這幾家聚首,定下了車輪戰,意在合力消耗柳生道場那僅有的兩人鋒芒,尤其針對較弱的柳生雪。
此刻他們的到來,看似慰問支持,實則是要親眼確認局勢,并繼續那未竟的合謀。
松平重義面色沉凝,目光掠過被抬下的高橋龍一,低聲道:“巖崎兄,事已至此,務必穩住陣腳。”
伊集院忍看向臉色難看的巖崎,“巖崎兄,下一場應該是那柳生雪下場,若給予足夠壓力,于我后續各家,皆有利。”
吉岡秀信年輕氣盛:“正是!巖崎師范,可否再派強手,集中力量,攻其必救?”
巖崎清一郎沉默地聽著。
盟友的話語看似在商議對策,實則將鏡心明智流進一步推到了必須挺身而出的位置。
他心中明鏡似的:
這些盟友是希望他鏡心明智流繼續充當先鋒,去碰羅南這塊硬石頭,或者至少去全力逼出柳生雪的真實水準,為他們后續可能對陣時積累情報、減輕壓力。
一股夾雜著憤懣與悲涼的決意,在巖崎胸中升起。
高橋的慘敗已讓流派蒙羞,若接下來再畏縮不前,或寄望于他人,鏡心明智流在京都劍道界將再無立足之地。
盟友的算計他暫且忍下,但流派的尊嚴,必須由他這位師范親手掙回!
目光掃過對面那僅有兩人的孤傲陣營,巖崎的視線最終定格在柳生雪身上。
擊敗她,是挽回顏面最直接的方式,也能最大限度打擊柳生道場士氣。
至于那個深不可測的羅南是否會再次下場?
巖崎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雜念,包括對盟友心思的冷嘲。
“諸君之意,我已明了。下一場——”
他停頓一瞬,手按在了自己的刀鞘上,目光銳利如即將出鞘的利刃。
“我親自上。”
松平等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變成某種心照不宣的認可。
師范親自下場,固然風險極大,但若能擊敗柳生雪,不僅能挽回顏面,更能極大打擊柳生道場士氣,為后續“盟友”創造更好機會。
至于巖崎若敗,那消耗羅南的目的也算變相達到了,不是嗎?
廣播聲響起,催促雙方提交第二場選手名單。
巖崎不再看他們,開始沉穩地為自己佩戴護具。
每一步,都沉重如山,也堅定如山。
名單提交。
司儀的聲音再次響徹武德殿:
“甲類試合第一輪第一場,第二局!鏡心明智流,出場選手——師范,巖崎清一郎!七段,前任京都府劍道選手權大會冠軍!”
觀眾席響起一陣騷動。
師范親自出戰第二局,這在重視身份序列的劍道界并不常見,可見鏡心明智流已退無可退,誓要扳回一城!
幾乎所有目光都下意識投向柳生雪。
按照常理,對方師范出場,己方也該派出對應人物,或者至少是主力。
柳生雪作為道場代表、柳生家正統傳人,似乎是最合適的人選。
柳生雪握緊了竹刀,深吸一口氣,準備踏出。
她感受到了對面巖崎師范那沉凝如山岳般的氣勢。
這一戰,必定艱難。
然而,就在她腳步將動未動之際——
一只沉穩的手輕輕按在了她的肩頭。
柳生雪愕然回頭。
羅南不知何時已站起身,拿起了另一柄竹刀。
他的目光并沒有看柳生雪,而是越過了賽場,落在正在緩步入場的巖崎清一郎身上。
在他的望氣術感知中,巖崎周身的氣場凝實而尖銳,如同出鞘的古刀,雖略帶焦躁與屈辱的暗紅色雜氣,但其根基和瞬間爆發力,遠非高橋可比。
柳生雪若上場,憑借其靈巧與新近領悟的氣之運用,或有四成勝算,但必定是一場苦戰,消耗巨大,且存在受傷風險。
眼下局勢微妙,幾家道場虎視眈眈,欲行消耗之策。
他需要的不再是勢均力敵的較量,而是不容置疑的、連續的絕對勝利,以此摧垮所有旁觀者的僥幸心理,打亂一切暗中布局。
“這一場,”羅南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力,“我來。”
“羅君?!”柳生雪低聲驚呼,“可是您的體力……”
羅南微微搖頭,目光深邃:
“他的底子厚,臨陣經驗豐富。
你現在對上他,勝算雖有,卻要付出不必要的代價。
今日之局,需以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
所謂菩薩心腸,是對己方人員的保護,也是對后續可能減少無謂爭斗的期待。
說罷,他緩步走出陣營。
全場再次嘩然!
“又是他?柳生道場難道只有羅南一人能戰嗎?”
“太無恥了!這是要趕盡殺絕?”
“巖崎師范親自下場,他們居然還派羅南?一點流派風范都不講了嗎?”
“那柳生雪莫非只是個擺設?”
松平重義與伊集院忍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卻隱有笑意。
羅南連續出戰,正中他們下懷!
體力消耗是實實在在的,就算他再強,難道能一直保持那種鬼神般的狀態?
巖崎師范拼盡全力,若能進一步試探出羅南的深淺甚至制造些麻煩,那就更好了。
巖崎清一郎在賽場中央站定,看到走來的依然是那道黑色身影時,面具下的臉孔一陣扭曲。
羞辱!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對方根本不屑于讓柳生雪來應對他這位師范,認定只有羅南才配(或者說才能穩妥)做他的對手!
怒火與屈辱瞬間沖垮了部分理智,但數十年的修持讓他強行壓下,轉化為更加凌厲的戰意。
也好,就讓我親自領教一下!
“柳生新陰流,第二局選手,羅南。”司儀的聲音有些干澀。
裁判看了看臉色不善的巖崎,又看了看平靜無波的羅南,揮下扇子:“雙方,禮!”
巖崎行禮時,目光如鉤,死死鎖住羅南。
他擺出的不再是高橋那種激進的上段,而是鏡心明智流秘傳的水月構,竹刀斜指側下方,身形微微側轉,似松實緊,如靜謐水面下的暗流,隨時可能爆發出全方位的絞殺攻勢。
這是他壓箱底的防守反擊姿態,專為應對強敵時,尋找那一閃即逝的防守漏洞。
羅南依舊是最普通的中段構。
“開始——!”
開始聲落,雙方都沒有貿然進攻。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賽場氣氛凝重得幾乎滴出水。
觀眾屏息,貴賓凝神。
羅南動了。
沒有蓄力,沒有預兆,只是簡單地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他腳步落地的瞬間,巖崎捕捉到了!
在他超常的專注下,羅南那完美無瑕的中段構,因這前進的細微調整,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小、轉瞬即逝的防守漏洞!
就是現在!
“流水·逆卷!”
巖崎心中爆喝,蓄勢已久的身體猛然發動!
他的腳步詭異地一滑,側身,竹刀自下而上,劃出一道刁鉆至極的弧線,并非直刺,而是撩擊羅南的右手小臂!
同時左手虛按,封堵可能的反擊路線。
這一擊快如閃電,更是利用了羅南前進的勢,可謂巖崎畢生修為的精華,志在必得!
然而,在他的竹刀即將觸及目標的前一剎那——
羅南那踏前的腳步,輕輕一頓。
僅僅是一頓。
那在巖崎感知中出現的漏洞,如同幻覺般消失了。
羅南的中段構依舊穩固如山,而他那把竹刀,不知何時,已從腰間平平遞出,后發,卻仿佛穿越了空間。
貼!
羅南的竹刀刀身,以一種輕柔卻無可抗拒的力道,貼上了巖崎自下而上撩擊而來的竹刀中段。
接觸的瞬間,巖崎感覺自己的刀仿佛撞上了一堵移動的鋼墻,所有精妙的發力、變招的可能,都被這輕輕一貼徹底封死、引偏。
巖崎大驚,本能想撤刀變招,但已經晚了。
羅南手腕微微一抖,貼著巖崎竹刀的刀身順勢向上一抹、一引。
動作輕柔寫意,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嗡——!”
巖崎只覺得一股巨大而柔和、卻完全無法抗衡的螺旋力道傳來,他緊握的竹刀頓時脫手,旋轉著高高飛起!
而他本人,則被那引帶的余勁和腳下失衡所帶動,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繩子牽引,雙腳離地,向后、向上,劃出一道比高橋更加夸張的弧線,直直飛向后方!
“噗通!”
巖崎清一郎,鏡心明智流的師范,七段劍士,重重地摔在了賽場邊緣,甚至越過了軟墊,背部撞在武德殿堅硬的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護具緩解了沖擊,但那股震蕩和瞬間侵入又消散的奇異氣勁,讓他和高橋一樣,除了眼珠轉動,全身麻痹,一時動彈不得。
他的竹刀,“咔嚓”一聲,落在不遠處,竟從中斷為兩截!
全場,第二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這一次,連驚呼都發不出了。
松平重義手中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伊集院忍敲擊刀鍔的手指僵在半空;吉岡秀信張大了嘴,仿佛能塞進一個雞蛋。
宮本武藏會長緩緩閉上了眼睛,良久,才輕聲吐出一口氣:“了不得。”
裁判呆立了足足五秒,才像夢游一樣走過去查看巖崎的狀況,確認選手已失去再戰的能力。
然后轉身,用盡全身力氣揮動白旗,聲音干澀嘶啞:
“一本!勝者,柳生新陰流,羅南!”
兩場。
兩人。
兩合。
對方師范,同樣一擊飛敗。
羅南,在無數道呆滯、駭然、恐懼、復雜的目光注視下,緩緩收刀,轉身走回。
他走到陣營邊,對柳生雪低聲道:“看清了么?力之流動,不在強橫,而在制衡與引導。他心已亂,力雖聚而易散。”
柳生雪用力點頭,將剛才那“貼、抹、引”的神妙深深印入腦海。
羅南的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直心影流、心形刀流、二天一流那幾家道場聚集的方向,然后平靜地坐下。
那平靜的目光,卻讓松平、伊集院等人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他們聯合消耗的計劃,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還未正式展開,似乎就已看到了可笑的結局。
武德殿內,沉重的寂靜開始被壓抑不住的、嗡嗡的議論聲取代。
所有人都在消化著連續兩場顛覆認知的勝利。
而接下來的比賽,無論對陣如何,一座無形的大山,已經壓在了所有參與甲類試合的道場心頭。
那座山,名為羅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