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文斌心跳加快了。
長期合作。
這意味著穩定的額外收入。
他看了眼自已破舊的小車,又想起老婆不滿足的面孔。
“遺體……手續齊全嗎?”他問。
“死亡證明、家屬委托書,都會準備好。”對方語氣平靜,“你只需要按流程接收火化,然后開具火化證明。其他的,不需要問。”
謝文斌沉默了大約十秒鐘。
煙灰從指尖掉落,在桌面上摔成細碎的灰。
“好。”他說,“后門,三號接待室。我在那里等。”
掛掉電話,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沒動。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云層厚重,像是要下雨。
他知道自已踏出了某條線。
但他告訴自已,這只是一筆“業務”。
殯儀館本來就是處理死亡的地方,多一具少一具,有什么區別?
只要手續齊全,錢到位,他有什么理由拒絕?
半小時后,一輛沒有標識的黑色面包車開進了殯儀館后院。
謝文斌已經等在三號接待室。
車門打開,兩個穿著深色工裝的男人抬下一個裹尸袋。
袋子是黑色的,厚實,拉鏈緊閉。
袋子放在推車上時,謝文斌聞到了一股混合著血腥和福爾馬林的氣味。
“謝館長。”其中一個男人遞過來一個文件袋,“手續在里面。費用。”
另一個男人將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旁邊的桌上。
信封沒有封口,露出一疊鈔票的邊角。
謝文斌接過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紙張。
死亡證明是龍城一家私立醫院開具的,姓名欄寫著“張某某”,死亡原因:“意外高處墜落致多臟器破裂”。
家屬委托書上有簽字和手印,委托人是“張某某”的“侄子”,要求“盡快火化,不留骨灰”。
文件看起來沒什么問題,公章、簽字齊全。
但謝文斌注意到,死亡證明上的日期,是昨天。
而尸體……他看了眼那個黑色的裹尸袋。
袋體有些地方顏色更深,像是滲出了什么液體。
“尸體……需要整理儀容嗎?”他問。
“不用。”男人聲音很冷,“直接進爐。越快越好。”
謝文斌點點頭。
他叫來當晚值班的火化工老周,讓他把推車直接推到火化車間。
“加急單,不留灰,溫度調高,時間延長。”謝文斌低聲交代。
老周看了他一眼,沒多問,點了點頭。
在殯儀館干久了,人都變得麻木。
不該問的不問,是生存法則。
推車轱轆碾過水泥地面,發出單調的聲響,朝著火化車間方向遠去。
謝文斌回到接待室,關上門。
他拿起那個信封,掂了掂,很沉。
打開,里面是五沓嶄新的百元鈔票,用銀行的白紙條捆著。
他抽出一沓,用手指捻了捻。
紙張摩擦發出清脆的沙沙聲。
真錢。
他把錢裝回信封,塞進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鎖好。
然后他走到窗邊,看向火化車間的方向。
夜色中,車間的窗戶透出暗紅色的光。
那是火化爐工作時特有的顏色。
大約一小時后,老周回來了。
“燒完了。”老周說,臉上沒什么表情,“按您說的,高溫,延長時間。灰……已經處理了。”
“嗯。”謝文斌點點頭,“辛苦了,這個月獎金給你加五百。”
老周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謝謝館長。”
等老周離開,謝文斌獨自去了火化車間。
車間里還殘留著高溫的余熱和骨灰焚燒后的特殊氣味。
他走到三號爐前。
爐門已經關閉,控制面板上的溫度顯示正在下降。
旁邊的操作臺上,放著一個金屬托盤,里面是薄薄一層灰白色的骨灰,已經冷卻。
謝文斌看著那些灰。
這就是一個人留在世界上的最后痕跡。
幾斤骨頭,燒完只剩這么一點。
他拿起墻角的掃帚和簸箕,將骨灰掃進簸箕,然后走到車間角落的“無名骨灰處理口”。
那是一個直接連接地下管道的方形開口,平時用來處理無人認領的骨灰,會定期清理,混入公共墓園的集體安葬區。
謝文斌將簸箕傾斜。
骨灰無聲地滑入黑暗的洞口,消失不見。
連最后一點存在,也被徹底抹去。
他站在開口邊,聽著骨灰落下去時細微的沙沙聲,心里那股最初的不安,漸漸被一種更冷硬的東西取代。
原來,讓一個人“消失”,是如此簡單。
一紙證明,一把火,一捧灰。
然后,就什么都沒有了。
合理嗎?
謝文斌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已拿到了五萬塊,殯儀館有了額外收入,老周拿到了獎金。
至于那個“張某某”是誰,為什么死,為什么連骨灰都不能留……
不重要。
死人沒有話語權。
活著的人,才有資格談論合理。
從那以后,“特殊業務”斷斷續續地來。
有時一個月一次,有時兩三個月一次。
遺體狀況各不相同。
有的完整,有的破碎。
有的看起來像是剛死不久,有的則明顯經過處理,皮膚蒼白,帶著防腐劑的氣味。
死亡證明上的原因也五花八門:“突發心梗”、“交通事故”、“意外溺水”。
但共同點是:都需要“加急”,都“不留骨灰”,都有一筆可觀的“加急費”。
謝文斌從一開始的謹慎,漸漸變得麻木,最后甚至開始期待。
每處理一具,他的私人賬戶里就會多一筆錢。
數額從最初的五萬,漲到八萬,十萬,最高到過十五萬。
他換了車,在市區買了套學區房,送子女去了私立學校,老婆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殯儀館的設備也陸續更新,火化爐換了新的,制冷系統升級,員工的工資和獎金都有了保障。
他在系統內獲得了“管理有方”的評價,甚至有機會往上再走一步。
一切都在變好。
只要他繼續閉上眼,繼續簽字,繼續讓那些“特殊遺體”在高溫中化為灰燼,然后掃進那個黑暗的洞口。
謝文斌掐滅煙頭,煙灰缸里已經堆了四五個煙蒂。
他看了眼墻上的掛鐘。
十一點二十。
今晚沒有“特殊業務”。
但他還是習慣在辦公室待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