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史派西在哨衛的引領下踏入圖雷斯特家族的中軍大帳時,帳內的燭火正隨著夜風微微搖曳。
他的身后跟著裹在厚重斗篷里、幾乎被遮住大半面容的達文,腳步虛浮,全然不見往日的張揚。
帳簾隨即落下,隔絕了外頭的風聲。
“深夜冒昧打擾埃里克伯爵,史派西家族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凱文開門見山,平穩的嗓音帶著壓抑的沉重:
“若非事態緊急,關乎家族成員的性命與榮譽,絕不敢如此失禮。”
埃里克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凱文,以及他身后那明顯狀態異常的達文。
圖雷斯特的家主誠然不喜達文這樣的紈绔,但對于擴散違禁藥品、引誘貴族下水的叛黨更是深惡痛絕。
“史派西家族的歉意,我收到了。”
埃里克終于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不過,能讓一位子爵深夜攜弟來訪的緊急事態,恐怕不單單是求醫問藥那么簡單吧?本尼迪主教剛從貴府離開不久。”
凱文心中一凜,意識到埃里克對東普羅路斯的掌控遠超預期,連本尼迪的行蹤都一清二楚。
但危險同樣意味著機遇——對方信息靈通,意味著談話可以更直接。
“伯爵大人明鑒。”
凱文心神稍定,上前一步,示意達文摘下兜帽。
昏黃燭光下,達文蒼白浮腫、帶著掌印的臉,以及眼中無法完全掩飾的驚惶與生理性不適,讓埃里克微微皺起了眉頭。
“舍弟遭人算計,身中奇毒。”
凱文言簡意賅,沒有詳述鞭打或香囊細節——那是家族內部處理的范疇——他需要呈現的是結果和困境:
“此毒詭譎,非尋常藥物可解。本尼迪主教斷言,配方失傳,恐與特羅圖拉·伍德公爵當年的禁令有關。”
他刻意提到了“特羅圖拉·伍德公爵”和“失傳配方”,并將本尼迪的判斷作為引子,這是在投石問路,觀察圖雷斯特家族是否知曉更多內情。
至于勞勃在當中是否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凱文清楚貴族的法則,弱肉強食。
埃里克微微頷首,并不接話,眼神里卻多出了幾分期待。
凱文捕捉到了這一點細微,心中略定,繼續道:
“主教提及,解鈴還須系鈴人,或可從可能尚存相關研究傳承的家族、組織入手——然而,史派西家族在這方面人脈淺薄,倉促間難以尋得門路。”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懇切,腰身也彎了下去:
“值此困境,在下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近在咫尺、實力雄厚且與各方……淵源頗深的圖雷斯特家族。”
“伯爵大人坐鎮中樞,消息靈通,能否指點一二、何處可覓得一線生機?”
這番話說得極其考究,既點明了勞勃·圖雷斯特在當中的關系,也給了對方一個可以輕松接過話頭或者推脫的空間。
“達文子爵先坐,”埃里克手臂舒展,卻沒有跟著對方的思路走,反而是故作不解地追問道,“子爵可知下毒者何人?目的何在?弄清楚源頭,或許比漫無目的地尋找解藥更直接。”
凱文聞言,面上擠出幾分刻意表現的苦澀無奈:
“正在全力追查。但對方行事周密,難以追溯。”
“舍弟回憶,出事前曾與數位來自萊茵河西的‘朋友’有過接觸,其中……或許有梅迪克或道格家族旁系子弟的影子。”
達文下意識地扭頭,對長兄的信口胡謅深感震驚。
好在他還沒蠢到當眾戳穿自己兄長的地步,很快就又低下頭去。
埃里克將兄弟倆的互動看在眼里,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與深思:
“達文少爺的遭遇令人遺憾,若是涉及失傳禁藥……此事確實棘手。”
凱文立刻抓住這個話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埃里克:
“若真能得到一絲線索或可能,史派西家族上下感激不盡,必傾力回報。”
“傾力回報”一詞,凱文咬得很清晰。
埃里克看著凱文,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仿佛在權衡。
帳內再度陷入寂靜,只有達文偶爾無法抑制的細微抽氣聲。
“凱文子爵,”埃里克終于再次開口,目光如炬,“你也知道,涉及如此隱秘甚至禁忌之事,任何一絲信息的獲取,都需要動用非常規的資源和人情,承擔不為人知的風險。更何況,即便找到門路,獲取解藥或配方,其代價也必然驚人。”
凱文深吸一口氣,知道關鍵時刻到了——埃里克沒有拒絕,在等他亮出籌碼。
“史派西家族始終是圖雷斯特家族的支持者。”
凱文首先定下政治站隊的基調:
“在此多事之秋,任何試圖破壞東普羅路斯及周邊地區穩定、損害王國利益的行動,史派西家族都愿意與圖雷斯特家族站在一起,共同應對。”
“具體而言,”凱文聲音壓低,但更加清晰,“史派西家族的情報網絡,在伯爵大人需要的時候,可以成為您的眼睛和手臂,延緩或過濾某些不必要的干擾,尤其是在魯爾河方向。”
“此外,家族在羅慕路斯和普羅路斯的商會和自由民中尚有幾分影響力,可協助維持目前有利的局面。”
后面這個承諾的針對性就極強了。
“至于更具體的酬勞,”凱文知道光有政治承諾還不夠,必須要有實質利益,“史派西家族愿意提供一筆足以匹配風險與辛勞的‘咨詢與中介費用’,無論是金幣、礦產,或是其他等價的資源……只要史派西家族力所能及,且不違背王國根本法度與家族利益。”
說完這些,凱文目光坦然地看著埃里克,補充道: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達文能夠獲救。他的生命與健康,是此次交易的核心。史派西家族的信譽,便是此諾的擔保。”
凱文的試探和開價完成了,現在,皮球回到了圖雷斯特家族腳下,看他們是接受這個框架進一步細化,還是提出更直接苛刻的條件。
埃里克臉上露出了一絲難以捉摸的表情,他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凱文:
“子爵的誠意,我看到了。維持萊茵河兩岸的穩定,也正是我圖雷斯特家族目前所關注的。”
“不過關于‘咨詢與中介費用’……”埃里克手指停止了敲擊,“或許我們可以換一個思路。”
“單純的金錢或一次性資源,有時難以衡量真正的情誼與長期合作的價值。”
“布特雷最近發生了一些有趣的變化,可能蘊含新的機遇。”
“或許,等子爵從河對岸歸來后,我們可以安排一次更深入的交談,屆時,史派西家族或許能找到一種……更具長期價值的參與方式,來體現合作的誠意,同時,也能更好地為解決達文少爺的難題創造條件。”
凱文心臟一抽——他聽懂了弦外之音。
這“開價”比他預想的可能直接勒索巨額金幣或產業要“溫和”一些,但通過共同開發金礦的牽扯更深,也能更牢固地將史派西家族綁定在圖雷斯特的戰車上。
風險與機遇并存。
凱文需要時間權衡。
但眼下,他至少得到了一個明確的、可以進行下去的談判通道。
這很好。
這意味著凱文對圖雷斯特乃至于謝爾弗的態度預判沒有出現根本性的偏差。
“伯爵大人的建議……深具遠見,”凱文謹慎地回應,“史派西家族期待與伯爵大人的下一次會面。在會見之前,我方之前提及的支持與協助,會即刻生效。”
“很好,”埃里克終于露出一絲算得上是笑容的表情,“今晚就到這里。”
“凱文子爵得空不妨去一趟羅慕路斯,勞勃正在那里追查軍火走私——我想,那方面的‘穩定’是目前最需要關注的。”
“至于……”埃里克看了一眼狀態糟糕的達文,“我會讓人留意相關的消息渠道。但子爵需知,此事急不得,也請做好必要的……心理準備。”
“感激不盡,埃里克伯爵。”
凱文再次行禮作別,心中稍松一口氣。
最艱難的試探和初步報價已經完成,信號已經釋放;對方接住了,并且給出了一個明確的、雖然代價不菲但還在凱文接受范圍內的談判方向。
剩下的,就是具體的博弈和等待了。
他帶著渾渾噩噩卻又似乎看到一絲希望的達文,退出了大帳。
夜風吹過,凱文感覺到后背一片冰涼,早已被冷汗浸濕。
……
“哥,我們現在?”
上了馬車,達文便有些急不可耐地追問道。
他確實是有些“急”了,想要找機會獨處、以便于“再吸點”。
是的,“機智”的達文偷偷藏了不止一個香囊。
凱文并不搭理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也就沒注意到弟弟的異樣,徑直反問了一句:
“除了雷克斯·伍德外,馬洛·卡德爾、杰斯帕·格斯瑪和索倫·波爾他們三個后來找過你沒有?”
“沒、沒有,”說起當日的狐朋狗友,達文登時咬牙切齒起來,“他們三個待的時間比我和雷克斯短,估計癥狀不深,直接跑了!”
凱文冷笑一聲,卻并不意外——能跟達文攪在一起的,能是什么貨色?
“我去求見財相大人,你自己坐車回去。”
凱文沉吟片刻,叮囑道:
“若是維多克·卡德爾再來找我,你就跟他直說我的去向——但要隱瞞你我來拜見埃里克這段,能懂嗎?”
達文頭如搗蒜,暗自竊喜,心思早已經飄到了對那種欲仙欲死的感覺的期待上。
凱文察覺端倪,冷眼掃來,達文趕忙岔開話題:
“哥,我之前就想問了,咱們,為什么不去找舍什科和雷克斯?他們可是伍德家族的人,論關系不是比找埃里克伯爵不是更近些嗎?”
“你懂個屁!”凱文想起維多克之前來找他時所說的情況,眼神晦暗,“人家現在指不定盤算著怎么拿你我兄弟當籌碼賣出去呢!”
……
“父親,史派西兩兄弟分開走了。我看凱文的車駕去向,很可能是去求見西弗勒斯·波特大人了。”
勞勃去而復返,向埃里克稟報了凱文兄弟的動向。
“明智的選擇,”埃里克放下茶杯,微微頷首,“凱文·史派西心智不缺,可惜弟弟太拖后腿,那個卡德爾家的女人也不是省油的燈。”
“你要引以為誡。”
勞勃點頭應是。
“可惜西弗勒斯不會見他,”埃里克也不再多說這些家長里短,轉回了正題,“將來從布特雷流出的精金礦,肯定是有一部分要走內河航道運往羅曼諾夫領的——也算是史派西家族趕上天時了。”
“不過我們也不能放任他借此壯大,你在羅慕路斯巡察期間,可有適合的制衡人選,但說無妨。”
勞勃聞言小心觀察了一陣埃里克的臉色,確認自家老爹不是在“釣魚執法”,遂壯著膽子道出了心中所想:
“倒是有一個人選……凱萊布家族的多諾萬男爵……作為暗子,難免慘淡收場,不妨借此機遇,補償一二。”
“當然,其人的基本能力并不缺,這是前提。”
埃里克先是一愣,隨即欣慰地拍了拍勞勃的肩膀:
“你老實說,這是你的意思,還是李維那小兔崽子故意借你說給我聽的?”
“這確實是兒子的意思,”勞勃堅定地點了點頭,“雖然我也能看出李維有類似的想法,但羅慕路斯一帶,他的動作太多容易引起中部行省內部的反彈。”
“兒子淺見,有些人情,您做給約書亞叔叔更合適些。”
“咱們和伍德家族的交情,沒必要完全和李維捆綁——這既是基于避險的考量,也是因為約書亞叔叔特殊的子嗣狀況,咱們現在就和李維太過熱切,反而顯得不妥。”
“臭小子!”
埃里克沒好氣地捶了勞勃一拳,眼底卻盡是笑意,隨即吩咐道:
“你去請維多克·卡德爾來見我。”
“凱文·史派西想要的退路,”埃里克輕碾茶盞,骨瓷發出刺耳的銳鳴,“我來親手斬斷。”
“也算是給卡德爾家族最后提個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