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盾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在廢墟中漫無目的地游蕩。
餓了就嚼點早就硬得像石頭的干糧,渴了找點積水喝,困了隨便找個角落蜷縮著瞇一會兒。
他不敢回原來的營地,那里充滿了失敗和悔恨的氣息;他也不敢去人多的地方,那些畏懼和排斥的眼神像針一樣扎人。
他感覺自己像個瘟疫源,走到哪里,厄運就帶到哪里。
這天傍晚,他縮在一個半塌的混凝土管道里,聽著外面呼嘯的風聲,手里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面重盾邊緣已經干涸發黑的血跡。
小瞳蒼白的臉和鐵砧失望的眼神又在腦海里浮現,讓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一陣刻意放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石盾猛地警覺,抓起盾牌,警惕地望向管道口。
他現在如同驚弓之鳥,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讓他緊張。
一個身影出現在管道口,擋住了外面昏暗的光線。
不是別人,正是之前那個神秘的獵人——扎克。
石盾眼神一凝,握緊了盾牌:
“是你?”
扎克臉上沒什么表情,目光掃過石盾狼狽的樣子和那面染血的盾牌,淡淡道:
“看來你過得不太好?!?/p>
石盾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弧度:
“如你所見。如果你是來看笑話的,現在可以笑了?!?/p>
“我沒那么無聊。”
扎克走進管道,在他對面找了個還算干凈的地方坐下,
“我只是路過,順便告訴你一個消息?!?/p>
“什么消息?”
石盾沒什么興趣。
“關于小瞳的?!?/p>
石盾猛地抬起頭,眼睛里瞬間有了焦距:
“小瞳?她……她怎么樣了?!”
他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鐵砧帶她離開了殘骸集市,去找大型聚集地的醫療艙了。”
扎克說道,
“暫時死不了?!?/p>
石盾長長松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還好……還好小瞳還活著……這是他這段時間聽到的唯一一個不算太壞的消息。
“不過……”
扎克話鋒一轉,
“她的傷勢很重,就算救回來,根基也受損嚴重,以后恐怕很難再像以前那樣戰斗了?!?/p>
剛升起的一點希望瞬間又被撲滅大半。
石盾的眼神再次黯淡下去。
毀了,是他親手毀了小瞳的未來。
“還有,”
扎克繼續用那平淡無奇的語氣投放著重磅炸彈,
“鐵砧在離開前,托我轉告你一句話?!?/p>
石盾屏住呼吸看著他。
“他說,”
扎克模仿著鐵砧那壓抑著憤怒的語氣,
“‘告訴石盾,從今往后,他和我們,恩斷義絕。
讓他好自為之,別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恩斷義絕……好自為之……
這幾個字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捅進了石盾的心臟,然后用力攪動。
他感覺呼吸都停滯了,眼前陣陣發黑。
最后一點……最后一點與過去的聯系,也被他自己親手斬斷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
眼淚毫無征兆地涌了出來,混合著臉上的污垢,留下兩道泥濘的痕跡。
這個曾經以堅韌著稱的漢子,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蜷縮在冰冷的管道里,無聲地痛哭流涕。
扎克靜靜地看著,如同一個冷漠的觀眾。
他能清晰地“品嘗”到石盾身上那洶涌而出的、混合了悔恨、痛苦、被拋棄的絕望以及徹底孤獨的情緒。
這情緒如此濃烈,如此純粹,讓他影核內的力量都微微震顫起來,仿佛在歡呼。
這才是他想要的“底色”。
徹底的、毫無雜質的絕望。
過了很久,石盾的哭聲才漸漸停歇,只剩下肩膀還在微微抽動。
他抬起頭,眼睛紅腫,眼神空洞得像兩個窟窿。
“為什么……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他聲音嘶啞地問。
“讓你認清現實?!?/p>
扎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流言不會停止,孤立不會結束,你珍視的人已經離你而去。
殘骸集市,乃至這片廢墟,已經沒有你的容身之處了?!?/p>
石盾慘然一笑:
“是啊……沒有容身之處了……那我還能去哪?我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扎克看著他眼中那死灰般的光芒,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拋出了準備好的“魚餌”。
“或許,還有一個地方能暫時收留你?!?/p>
扎克語氣依舊平淡,
“我知道一個廢棄的前哨站,很隱蔽,基本沒人知道。
那里雖然破敗,但至少能遮風擋雨,暫時避開外面的紛擾?!?/p>
石盾空洞的眼神波動了一下,像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漂浮的稻草。
哪怕明知可能沒用,他也本能地想要抓住。
“在哪里?”
他聲音干澀地問。
“我可以帶你去?!?/p>
扎克說道,
“不過,那里也不是絕對安全,你需要自己小心。”
石盾沉默了片刻,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他現在還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有個地方能讓他像老鼠一樣躲起來,舔舐傷口,已經算是恩賜了。
“謝謝……”
他低聲道,這句感謝充滿了苦澀和自嘲。
扎克沒再說話,轉身走出了管道。
石盾掙扎著爬起來,背著那面沉重的、沾滿罪孽的盾牌,踉踉蹌蹌地跟在他身后。
他并不知道,所謂的“廢棄前哨站”,是扎克早已選好的下一個“舞臺”。
那里足夠隱蔽,方便他進行下一步的“創作”,而不會受到外界的干擾,尤其是那個喜歡粗暴風格的競爭對手“緋淚”的干擾。
就在扎克帶著石盾離開后不久,一道窈窕的、穿著暗紅色皮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那個混凝土管道口。
她看著地上石盾留下的些許痕跡,又望向扎克和石盾離開的方向,鮮艷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真是貼心呢,還專門給獵物找了個安全的‘巢穴’……”
緋淚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和嘲弄,
“不過,躲在巢穴里的絕望,可不夠絢爛啊?!?/p>
她輕輕打了個響指,指尖一縷粉紫色的能量如同活物般鉆入地下,悄無聲息地朝著扎克他們離開的方向蔓延而去。
“讓我來給你加點料吧,親愛的‘同行’。”
她輕聲笑著,身影緩緩融入陰影,消失不見。
獵手已經引導著他的獵物進入了預設的牢籠,而另一位獵手,則準備在牢籠里,點燃一場更加華麗和殘酷的煙火。
石盾的絕望,才剛剛開始奏響序曲。